第一百三十章 论文

“哥，我跟你说，现在街上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了。

就咱们这条巷子口，年前还就两三个蹲著的，现在一排，七八个了。

有的卖鸡蛋，有的卖菜，有的不知道从哪儿捣腾来的旧衣裳，铺块布就摆上了。”

秦少锋点点头。

赵建强继续说：“我上个月去乡下收鸡蛋，碰见好几个生面孔。

一聊，全是回城的知青。

有的比我还惨，回来半年多了，工作没着落，家里也住不下，就住废品站。”

秦少锋看着他：“今年回城的只会越来越多。”

赵建强愣了一下。

秦少锋说：“高考恢复两年了，考上的毕竟是少数。

没考上的，在乡下熬著，能熬多久？

今年肯定有大把的人想办法回来。”

赵建强挠挠头：“那那不更挤了？”

秦少锋摇摇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没有那么多岗位安置这些知青。

工厂就那么些，机关就那么些，哪能安排得过来？”

赵建强听得认真，眼睛盯着他。

秦少锋放下缸子，继续说：“根据我的分析，今年应该会放开个体户。”

“个体户？”赵建强不太懂。

“就是让你们自己干。国家承认，给执照，允许你们做小买卖。

这样既能解决就业，又能搞活经济。”

赵建强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现在跑买卖，虽说没人管，但心里总不踏实。

要是真能给执照，那就光明正大了！”

秦少锋点点头，又看着他。

“但是，建强，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赵建强正了正身子：“哥你说。”

“现在街上做买卖的还不多，你能挣到钱。

等今年放开了，做买卖的人会越来越多。

你以前跑的那几条线，很快就会有人跟着跑。

你卖的那些东西，别人也会卖。”

赵建强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秦少锋说：“所以，你得想想，在保住老客户的前提下，怎么把市场做大。”

赵建强挠挠头，有点茫然。

“哥，你给说说呗。你是学经济的，我都不懂这些。”

秦少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主要是从乡下收东西回来卖。

这个路子，别人也能走。

但你跑了一年，有经验，知道哪个村的东西好，哪个村的价钱公道。

这是你的底子。”

赵建强点点头。

秦少锋继续说：“第一条，稳住老客户。

那些家属院的，买惯了你媳妇的东西，信得过她。

这个优势要守住，不能丢。”

“第二条，想办法扩大。

你能不能除了鸡蛋青菜山货干货，再收点别的？

城里人稀罕的，城里没有的。

你能不能除了跑家属院，也去跑跑国营饭店，工厂食堂，机关单位等。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赵建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哥，你脑子咋长的？我咋就想不到这些？”

秦少锋看着他，“多读书，建强，你晚上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

“还有弟妹也是，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

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困难，只有学到的知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赵建强媳妇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她抱着孩子，小声说：“哥，嫂子，你们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林溪妍摆摆手：“别说这些，是你们自己努力。”

赵建强站起来，冲秦少锋鞠了一躬。

“哥，我记住了。回去就琢磨，怎么把买卖做大。”

秦少锋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不着急，一步一步来。先把眼下的事做好。”

赵建强使劲点头。

留了赵建强三人吃完午饭，然后送走他们，秦少锋回到屋里，坐到书桌前。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稿纸，摊开，又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这是放假前老师布置的论文。

主题是改革开放的必要性与可能遇到的挑战。

自从上次辩论会后，系里几个教授都对他印象深刻。

周老师专门找到他，说希望他把辩论会上的观点整理成文，深入写一写。

秦少锋写得很快。

学过历史的他知道，那些争论、那些弯路、那些经验教训，他都清楚。

但他不能写得太超前，只能站在1979年的视角，有理有据地分析。

他从农村改革写起，写到城市就业压力，写到回城知青的安置问题，写到个体经济的必然兴起。

他分析了改革中可能遇到的阻力——思想上的、体制上的、利益上的。

他也写了应对的办法——先试点、后推广，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笔，又加上一段：

“改革是一场深刻的变革，不可能一帆风顺。

会有阵痛，会有反复，会有新的问题产生。

但不改革的风险，比改革的风险更大。

只有坚持实事求是，尊重经济规律，尊重群众意愿，才能找到一条让国家富强、人民幸福的道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开学后，秦少锋把论文交了上去。

周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少锋，”他抬起头，“你这篇东西，我拿给其他老师看看。”

秦少锋点点头。

没过几天，系里几个教授专门找时间讨论了这篇论文。

有老教授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不时点头。

有年轻老师指著某一段，跟旁边的人低声讨论。

周老师坐在中间，时不时说几句。

讨论完，周老师把秦少锋叫过去。

“少锋，你这篇论文写得很好。

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投出去。”

秦少锋愣了一下：“投哪儿？”

周老师说：“光明日报和经济研究期刊。

这两家都是理论阵地，你这篇文章，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秦少锋直接回答，“好。”

周老师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过了些日子，林溪妍在图书馆翻报纸，忽然叫出声。

秦少锋抬起头。

林溪妍举著报纸跑过来，指著上面一个版面，眼睛亮亮的。

“少锋！你的文章！登出来了！”

秦少锋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自己的那篇论文，落款处京大经济系1977级秦少锋。

林溪妍兴奋得不行，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秦少锋看着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也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