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冬训

十二月的乌衣镇，冷得让人不想出门。雪停了两天，地上的泥浆冻成了硬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士兵们缩在营房里，围着炉子烤火。有人用铁皮罐头盒烧水，水开了也不喝，就捧着暖手。赵永明从镇上回来，说街上的老百姓都在议论，南京丢了，国民政府搬到武汉去了，日本人还在往西打。

邓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士兵。几个老兵在教新兵用稻草捆扎防滑鞋套，编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赵永明各营的训练情况。赵永明说一营的射击训练差不多了，新兵能上靶了；二营的拼刺还不行，力气不够；补充营的战壕挖了两里地，够用了。

“枪管呢？技术军士那边怎么说？”

“赵长河说步枪枪管磨损严重，打不了多少发就要换。他跟我要备件，我哪有备件？军政部拨下来的都是旧枪，能用就不错了。”

邓枫没再问，穿上大衣，出了门。

一营在兵营东边的空地上练射击。靶子是用木板钉的，上面糊了白纸，画了圆圈。新兵趴在雪地里，手冻得发僵，扣扳机的手指头弯不下去。老兵蹲在旁边，骂骂咧咧地帮他们掰手指。王德胜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谁的动作不对，上去就是一树枝。

邓枫走过去，王德胜转过身，敬了个礼。

“师长，天太冷了。新兵的手不听使唤，打不准。”

“日本人不会因为天冷就不打仗。你让他们把手揣怀里暖一暖，暖好了再打。”

王德胜犹豫了一下，让新兵们站起来，把手插进怀里。邓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嘴唇发紫，鼻头通红，有的人在发抖。他想起去年冬天，部队还在南京整训，那时候有棉衣，有火炉，有热饭热菜。现在什么都有，但人没了。

训练继续了，枪声又响了起来。邓枫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二营。

二营在兵营西头的树林里练拼刺。树林不大，树与树之间间隔两三米，正好练穿插突刺。刘二柱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站在队伍前面，示范怎么在树丛中快速移动。他的动作很快，左躲右闪，木棍突刺，一气呵成。新兵们跟着做，有的撞到树上，有的摔倒在雪地里，爬起来继续。

刘二柱看见邓枫，把队伍交给副营长，走过来。

“师长，这批新兵力气不够，端一会儿枪就手抖。我跟老兵说了，让他们多练臂力，用石头当哑铃举。”

“有用吗？”

“有用。举了几天，比刚来的时候强一些。”

邓枫看了看那些新兵，有的在举石头，有的在练拼刺，有的靠着树喘气。他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躺在铺上骂娘。但骂完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接着练。

“刘营长，你抓紧。过不了多久，就要上去了。”

刘二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跑回去了。邓枫在树林里转了一圈，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已经认识，有的还很陌生。他在心里记着他们的样子，因为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

回到师部，天快黑了。赵永明正在统计各营的弹药消耗，看见邓枫进来，放下笔。

“师长，炮兵团那边老韩又打电话来了，说炮弹还是没有。他问我能不能从友邻部队借，我说友邻部队自己也不够。”

“你告诉他，再等等。陈长官说在调了。”

“这话我早就跟他说了，他不信。”

邓枫没接话，点了一根烟。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色箭头。日军已经占了芜湖，正在向安庆推进。预备十一师的位置在滁州以南，离前线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知道，这段距离很快就会缩短。

“赵主任，你给各营发个通知，让炊事班多备干粮，每人三天的份。随时准备开拔。”

赵永明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拟通知了。

夜里，邓枫躺在行军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瓦片哐哐响。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新兵的脸。他不知道他们上了战场能活下来几个，但他知道，仗还要打下去，人还要死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黄埔军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脚步声。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打仗就是冲锋陷阵，以为牺牲就是英雄。现在他知道，牺牲是英雄，但英雄也是人，是人就会疼，会怕，会想家。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听着那些枪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