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拂晓

凌晨的枪声停歇之后，邓枫没有回房间睡觉。他坐在师部的地图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凉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赵永明靠在另一把椅子上，合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外面偶尔传来一声冷枪，然后又归于沉寂。

天快亮的时候，电话响了。赵永明一个激灵醒过来，抓起话筒，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师长，八〇〇团报告，日军天没亮就开始集结了，这次规模更大，至少两个联队。王德胜说，可能要发起总攻。”

邓枫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告诉王德胜，不管日军来多少，守住。守不住也要守。八〇一团和二旅的炮随时支援。”

赵永明去打电话了。邓枫穿上军装，戴上帽子，出了门。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越往前开，炮声越响。到了孝陵卫附近，他下车步行。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地面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德胜在阵地后面的一处掩体里，正蹲在地上跟几个连长说话。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满脸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长，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你们在这里更危险。”邓枫蹲下来，看着地图。“日军什么时候进攻？”

“天一亮就进攻。他们的习惯，拂晓炮击，天亮步兵冲锋。”王德胜指了指地图上孝陵卫前面的那片开阔地，“这片地，他们冲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丢下一堆尸体。但他们人多，不怕死。”

邓枫沉默了片刻。“王团长，预备队还有多少？”

“不到一个连了。老兵新兵混在一起，能打的有几十个。”

邓枫让他把预备队放在阵地后面，不要轻易用。等日军冲到跟前了再用。手榴弹多备一些，等日军近了再扔，不要远距离抛。王德胜一一点头。

天渐渐亮了。日军的炮击果然准时开始，炮弹雨点般落下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邓枫趴在掩体边上，看着前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闪烁，看不清具体的情况。枪声很快响了起来，密集得像是过年时的鞭炮。

王德胜在接电话，声音嘶哑。“一营顶住了，日军冲了一波，被打退了。二营那边也打退了，但伤亡很大。连长牺牲了两个。”

邓枫没有说话，趴在掩体边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炮声、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他想起上海，想起那些同样的早晨，同样的炮火，同样的冲锋。战场上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只有死亡是新鲜的。

电话又响了。王德胜接起来，听了几句，声音变了。

“师长，日军从右翼绕过来了，八〇一团那边压力很大。赵永明说他的预备队已经用上了，还是顶不住。”

邓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日军学聪明了，不打正面，绕到侧翼。八〇一团的防线如果被突破，日军就能直接插到八〇〇团的后面，到时候两个团都得完。

“王团长，你这里能不能抽一个排出来？去支援八〇一团。”

王德胜犹豫了一下。“师长，我这里也吃紧。抽一个排，正面可能顶不住。”

“顶不住也要顶。八〇一团垮了，你这里就成了孤军。你抽一个排，我让二旅再调一个连过来。”

王德胜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了。邓枫拨了二旅的电话，李德胜接的，说二旅也在打，日军从北麓进攻了，周明远在前沿指挥。但可以抽一个连出来，马上派过去。

前沿的枪声又密了一阵，渐渐稀了。王德胜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师长，日军退了。右翼那边，八〇一团也顶住了。二旅的那个连到了，帮了大忙。”

邓枫问他伤亡情况，王德胜说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一营的营长负了伤，被弹片削了胳膊，已经送下去了。邓枫走到掩体外面，站在高处往前沿看。阵地前横七竖八躺着日军的尸体，也有德械师士兵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掩体。

中午，邓枫回到师部。赵永明把上午的伤亡数字报上来，牺牲了将近一百个，伤了二百多。八〇〇团最重，八〇一团次之，二旅也有损失。邓枫看着那份名单，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从上海一直打过来的老兵，有的跟着他打过徐州的仗。

“赵主任，你让各团把伤亡名单整理好，报上来。抚恤的事不能拖。”

赵永明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他想起王德胜说的那个牺牲的排长，姓李，叫李长河，河南人。他不知道李长河长什么样，没印象。但他在名单上，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窗外传来炮声，又开始了。日军不让人休息，上午打完了下午打，下午打完了晚上打。邓枫把名单放下，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远处紫金山上烟雾弥漫，看不清轮廓。他抽完烟，转过身，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