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夜袭

日军没有让邓枫等太久。晚上十点刚过，前沿的枪声突然炸开了锅。不是试探，是全线攻击。机枪、步枪、手榴弹的声音搅在一起，从八〇三团到八〇五团的整个正面都在打。邓枫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际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赵永明在接电话，话筒刚放下又拿起来，声音越来越急。

“师长，八〇三团报告，日军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分成几路往上冲。张福来已经把预备队顶上去了，但他说顶不了多久。”邓枫问他八〇四团呢，赵永明说八〇四团也在打，日军冲得猛，但还能顶住。

邓枫走到地图前，盯着八〇三团的防区。那里有一段阵地前的地形比较开阔，日军要是突破了那里，就能直接威胁二旅的纵深。他拿起电话，拨了八〇三团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参谋，说团长张福来在前沿，邓枫让他去叫。等了快一分钟，张福来接了，气喘吁吁，嗓子都劈了。

“师座，日军冲了好几波了，前面的连队伤亡很大，我的预备队已经顶上去了，手里没兵了。”

邓枫问他手底下还有多少人，张福来说不到一个连了，还分散在各处。邓枫沉默了片刻，让他把团部的参谋、通信兵、勤务兵都集中起来，组成一个排，由他亲自带着，顶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张福来愣了一下。“师座，团部的人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也要上。你不上，阵地丢了，你的团就完了。”

张福来咬着牙应了，挂了电话。赵永明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电话响了，是周明远。他的声音有些兴奋，说八〇三团把日军的进攻打退了，张福来亲自带着团部的人冲上去，把突进来的日军顶了回去，阵地上留下了几十具日军的尸体。张福来受了伤，让弹片削了一下肩膀，不重。邓枫问他八〇四团怎么样，周明远说也打退了，刘二柱正在清点伤亡，损失不小。

“周旅长，今晚日军可能还会再来，不要让兵们睡觉，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周明远应了。

凌晨三点多，日军又来了。这次规模小一些，但打得更凶。八〇五团那边打得很激烈，陈国良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邓枫问他能不能守住，他沉默了一下，说能守住。

枪声又密了大概半个钟头，渐渐稀了。赵永明接了几个电话，说日军被打退了，二旅虽然守住了，但伤亡很大。八〇三团牺牲了两个连长，八〇四团也牺牲了副团长，八〇五团的一个营长重伤，兵伤亡了上百。

天快亮了。邓枫出了师部，往二旅方向走去。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弹坑和碎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走到八〇三团的阵地，张福来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卫生员在给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看见邓枫，他站起来，扯到伤口，龇了一下牙。

“师座，阵地没丢。”

邓枫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看了看周围。士兵们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掩埋尸体，有的靠着墙打盹，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麻木。一夜的血战，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人已经不会害怕了，也不会激动了，只知道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

周明远从旅部赶来，军装上沾着泥和灰，眼眶深陷，头发乱糟糟的。邓枫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师长，二旅昨晚损失了将近三百人。八〇三团牺牲了六十多个，伤了上百。八〇四团也差不多。八〇五团轻一些，但伤亡也不少。”

邓枫点了一根烟。“日本人呢？”

“比我们多。光八〇三团阵地前就留下了上百具尸体，八〇四团那边也不少，加起来估计有两三百。”

“他们人多，拼消耗，拼不过。”邓枫抽了口烟，缓缓说，“但阵地不能丢。丢了，死的人就白死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

邓枫回到师部，赵永明已经把当天的伤亡数字统计好了。二旅牺牲了一百二十多人，伤了近两百。加上前几天，预备十一师的总伤亡已经过千了。

“师长，炮兵团老韩又打电话来了，问什么时候可以开炮。他说兵们憋坏了，看着日本人冲，自己的炮不能打，急得骂娘。”

“快了。等日本人的主力上来了，再打。”

赵永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那份伤亡名单看了一遍。张福来的名字后面写着“轻伤”，刘二柱的名字后面写着“平安”，陈国良的名字后面也写着“平安”。名单末尾，他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八百团的几个老兵，还有在徐州的时候跟着他的几个排长，都牺牲了。他把名单放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炮声又响了，很远，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