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炮火

八月十六日，天还没亮，邓枫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震醒。不是前沿的手榴弹，是炮弹。大口径的，落点很近，震得窗户嗡嗡响。他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冲到楼下。赵永明已经在师部了，脸色发白，正在接电话。

“师长，炮兵团那边来电话，说日军用重炮轰击我们的前沿阵地，口径至少一百五十毫米。八〇〇团和八〇一团之间的结合部被炸了几个缺口，王德胜正在组织抢修。”

邓枫走到地图前，找到结合部的位置。那里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没有坚固的建筑，日军大概从之前几天的试探里摸清了弱点，专挑这里下手。他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电话又响了。赵永明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师长，周旅长电话。他说二旅的防区也落了炮弹，但没前沿那么密。他问要不要派部队支援前沿？”

邓枫想了想。“让他先把八〇五团调到前沿后面待命，不要上去，等命令。”

赵永明传了话。邓枫站在地图前，一支烟没抽完，电话又响了。这回是王德胜，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长，结合部的缺口堵住了，但日本人趁着炮击冲了一波，八〇〇团二营牺牲了两个排长，兵也损失了十几个。”

邓枫的手紧了一下。“阵地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赵永明的八〇一团派了一个连过来帮忙，二旅的八〇五团也到了后边，还没上来。”

邓枫沉默了片刻。“你让八〇五团先不要上来，你在前面守住。能守住吗？”

王德胜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能。”

挂了电话，邓枫把烟掐灭，走出师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炮声隆隆，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自己的。炮兵团那边，老韩一定在等命令，但他不想轻易开炮。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

上午九点多，前沿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赵永明接了几个电话，走过来报告：日军进攻暂时被打退，八〇〇团和八〇一团的结合部缺口已经重新加固，周明远派了一个工兵排上去，帮着修了机枪掩体。邓枫没说话，看了一眼地图，问周明远的工兵排是谁派去的。赵永明说是李德胜，周明远在二旅待着没动，李德胜自己派的。

邓枫点了一根烟。李德胜这个人，话不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下午，日军没有再发起大规模进攻，只有小股部队在前沿试探。炮兵团那边老韩忍不住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打几炮给日本人提个醒。邓枫没让打。说炮弹不是用来提提醒的，是用来打硬仗的，等日本人聚多了再打。

老韩没再问。

傍晚，邓枫去了一趟八〇五团的临时驻地。陈国良的团在八〇〇团后面的一条街，士兵们蹲在墙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打盹，跟前沿那些兵差不多的样子。陈国良从一处掩体后面出来，看见邓枫，敬了个礼。

“师长，八〇五团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上去。”

邓枫看着那些士兵的脸，大多是年轻面孔，有几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陈团长，你的兵，上过战场的有多少？”陈国良犹豫了一下。“没几个。大部分是新兵。”

邓枫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师部，天已经黑了。赵永明正在统计当天的伤亡数字，看见邓枫进来，抬起头，眼眶发红。“师长，今天牺牲了二十一个，伤了五十多个。技术军士赵长河被炮弹震晕了，已经送去野战医院，没大碍。”

邓枫坐下来，翻着那份伤亡名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王德胜那边，又牺牲了几个。他把名单放下，点了一根烟。赵永明没走，在对面坐着，等他说话。

“赵主任，明天你让各团把技术军士派到前沿去，帮连队检查装备。这几天打得多了，机枪、迫击炮磨损大，没人盯着容易出事。”赵永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又转回头。“师长，周明远今天下午在二旅开了一个会，把几个团长叫去了。他说前沿打得苦，二旅要做好上去的准备。还说了一句——‘这仗是替别人打的，别把命搭进去’。”

邓枫的手指一顿。

“你说什么？‘这仗是替别人打的’？”赵永明点头。“他的原话。”

邓枫把烟掐灭，没说什么。赵永明站着没动。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赵永明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想着周明远那句话。“这仗是替别人打的”——替谁打的？替委员长？替南京？替他邓枫？不管替谁，这话在部队里传开，士兵们听了会怎么想？他们本来就不想打仗，听了这话更不想打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二旅旅部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李德胜。

“李副旅长，周旅长在吗？”

“不在。周旅长回二旅了？等一下，他去团部巡视去了？哦，周旅长去八〇三团了。”

邓枫拿着话筒，没说话。“你告诉他，明天上午到师部开会。各团主官都来。”

李德胜应了一声。邓枫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炮声又密起来，大概又是日军在试探。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休息一下，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明远那句话。不是怕他乱说，是怕他说多了，军心就散了。仗才打了两天，军心不能散。

炮声停了，寂静在夜空中蔓延开来。邓枫站起身走到窗前，揭开窗帘往外望。远处的天边被炮火映得发红，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站了片刻，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翻开战损报告，一行行地看着那些名字。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起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