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施压

方建国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局大院。

他开得很快，但脑子里转得更快。

康志平死了，死在长康酒店，死在白凝跳楼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一个孤立的命案了，何志坤和范曼婉，甚至还有白凝，全部串在了一起。

康明昊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头，攥在手里一拉，底下连着整张网。

车停在长康酒店门口的时候。

大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带，两个穿制服的治安员站在入口处，看到他的证件立刻放行。

电梯口还有治安员守着，方建国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几个治安所的治安员站在走廊两端。

看到他，其中一个迎上来，压低声音：“领导，办公室在最里面，我们没动过任何东西。”

方建国点了点头，沿着走廊走过去。

康志平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拍照的快门声。

法医老刘在尸体旁边，已经在做初步尸检。

方建国在康志平的尸体下方，仰头看着那具被钉在墙上的身躯。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康志平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歪斜的十字架。

他的肩膀被嵌入墙体内，墙体上有四个洞，两个在肩胛位置，两个在手踝位置。

康志平的肩膀被卡在洞里，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小林站在梯子上，对着康志平的肩部拍照。

闪光灯一闪，康志平的头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

他扭过头，压低声音说：“方队，墙上有四个洞，洞口边缘有残留的黑色酸性物质，和之前在配电房，铂悦府提取到的一样。”

方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探了探那个洞。

洞壁很粗糙，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钻出来的，之后又把人的肩膀塞了进去。

法医老刘从尸体下面钻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

“方队，死因不是失血过多，肩膀的伤口虽然有出血，但不致命。”

他指了指康志平的脖子：“致命伤在这里，颈椎断裂，他是先被贯穿脖子，然后才被塞进去的。”

方建国站了几秒，盯着那具被钉成十字架形状的尸体。

他不是信教的人，但他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受难，牺牲还是赎罪。

他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几笔。

凶手在告诉所有人，康志平不是被杀死的，是被“献祭”的。

当然，白铭当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样可以震慑到康家的人。

方建国把目光放在那五个字上“交出康明昊”。

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透著仓促和狠劲。

这是一封公开信。

写给康家看的，写给康明昊看的，也写给治安局看的。

凶手不怕治安局知道，甚至希望治安局知道，因为治安局知道得越多，康明昊的压力就越大，康家的压力就越大。

凶手在逼康家交出康明昊，也在逼治安局去找康明昊。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方建国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电梯里冲出来，两个民警在后面追。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高跟鞋在走廊的地毯上跑不快，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治安员拦住了她，她抓着治安员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袖口，声音尖锐到几乎变形。

“我老公呢？我老公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方建国走过去，让值班经理和民警退开，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他亮了一下证件，声音不大，但很稳：“康太太，我是刑侦大队的方建国。”

“你丈夫的事，我们正在调查。你需要先冷静一下。”

女人看着方建国，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的目光越过方建国的肩膀，看到了办公室门口那具挂在墙上的，张开双臂的，像十字架一样的黑影。

突然，整个人软了下去，被方建国扶住。

旁边的治安员过来帮忙，把她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副局长周安平的号码。

方建国接起来，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不急不慢。

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重量：“建国，康志平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定性？”

方建国沉默了片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局，现场很明显，是他杀。”

“墙上用血写了交出康明昊，这是仇杀，或者是有明确指向性的报复杀人。”

老周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方建国能听到他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还有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的气息。

“建国，省厅的意思，这个案子要尽快结，不要扩大化。”

“康志平是长康酒店总经理，社会影响大，拖久了不好。”

方建国当然明白，他一查到康家的线索，就会暗示他不要扩大化。

“周局，案子刚发生，现场还没勘查完，现在就谈结案，是不是太早了？？”方建国此刻也有点怒气。

老周又沉默了片刻，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不是让你现在结，是让你心里有数。”

“该查的查，该写的写，但别往不该扯的方向扯。不能出现一个名字，就调查。

“有没有考虑会不会是凶手故意写的？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康明昊身上？”

方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明白了，不需要再问。

康家要的不是真相，是盖子。

他们要把康志平的死盖住，把康明昊这个名字盖住。

而他方建国，就是那个负责盖盖子的人。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开的办公室门。

里面的灯光照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脸上。

法医老刘推著运尸车从办公室里出来，康志平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拉链从脚底拉到头顶。

老刘看了方建国一眼，没说话，推著车往电梯口走去。

小林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提着勘查箱，看到方建国还站在走廊里，迟疑了一下，走过来。

“方队，样本提取完了，墙上的洞也做了石膏模。”

方建国没有说话，走进了办公室。

墙上那五个血字还在，灯光照着它们。

“交出康明昊”

方建国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行字明天就会被粉刷掉，被盖在涂料下面，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