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传世糕

晓燕从北京回来的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槐树街的青石板路浇得油亮。店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铺了厚厚一层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彩上。

韩春在门口张望，看见晓燕从三轮车上下来，撒腿就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姐，可算回来了！”

晓燕点点头，走进店里。

店里人都在。小梅在擦柜台，孙桂香在后厨切菜，笃笃笃，笃笃笃。石头坐在角落里，拿着那只歪头布老虎发呆。念安趴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雨中的槐树街，一笔一笔，很认真。

看见晓燕进来，念安扔下笔，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

晓燕蹲下来，搂着女儿。

“念念，妈妈回来了。”

念安仰起脸，看着她。

“妈妈，你去哪儿了？”

“去北京，见一个爷爷。”

“爷爷好不好？”

晓燕想了想。

“好。”她说，“是个好爷爷。”

念安点点头，又跑回去画画了。

晓燕站起来，看着店里的人。

韩春，小梅，孙桂香，石头。还有后院里那个正在练字的陈默——他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都是她最亲的人。

都是她要托付的人。

“都坐。”她说，“我有话说。”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她。

晓燕从怀里摸出那本《源方全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韩春问。

“源方。”晓燕说，“能解‘鲜17’的毒。能救很多很多人。”

她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做一道新点心。叫‘传世糕’。”

“传世糕？”小梅眨眨眼。

“对。”晓燕点头，“学会了这道糕，以后不管哪个世界的人中毒，都有人能救。”

她翻开那本册子，指着第一页。

“这糕，做法复杂，用料讲究。要学整整三年。三年里，你们每天都要练，每天都要做，每天都要记。”

她看着每个人。

“你们愿意吗？”

韩春第一个点头。

“姐，我愿意。”

小梅也点头。

“我也愿意。”

孙桂香擦擦手，点点头。

“俺愿意。”

石头抱着那只布老虎，小声说：“姨，我也愿意。”

陈默走过来，站在晓燕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我陪你一起教。”

晓燕握住他的手。

“好。”

那天下午，晓燕开始教第一课。

和面。

传世糕的面，和普通的面不一样。要用七种面粉——白面、黄面、荞麦面、高粱面、糯米面、绿豆面、黄豆面，按一定比例兑在一起。兑的时候不能急，不能快，要一点点加，一点点揉。

“这七种面，”晓燕说，“代表七种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病人，好人，坏人。不管什么人，吃了这糕，都能解毒。”

韩春在旁边认真记着。

“那比例呢？”

晓燕看了他一眼。

“比例，是秘密。”

韩春愣住了。

“秘密？”

“对。”晓燕说，“这个秘密，只有学会了的人才能知道。你们现在，还不算学会。”

她继续揉面。

“三年后，你们就知道了。”

第一笼传世糕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糕是淡黄色的，半透明，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树根，像河流，像手掌上的纹。

晓燕切下一小块，分给每个人。

“尝尝。”

韩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姐，这糕……有故事。”

晓燕点点头。

“对。每一块传世糕里，都有一个故事。你吃到的是哪个？”

韩春想了想。

“我吃到的……是我第一次来店里的那天。你给我端了一碗面。面汤上飘着葱花，很香。”

小梅也咬了一口。

“我吃到的是……我受伤那年，你给我敷药。药很苦，可你一直哄我，说很快就好。”

孙桂香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

“俺吃到的……是俺姐。她站在俺面前，笑着说，桂香，姐回来了。”

石头咬了一口，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念安也咬了一口，歪着头想了想。

“念念吃到的，是妈妈在揉面。面好软好软，像云彩。”

陈默最后咬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

睁开眼，看着晓燕。

“我吃到的，”他说，“是你。”

晓燕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店里很热闹。

韩春和小梅收拾碗筷，孙桂香哄两个孩子睡觉。念安非要抱着那只歪头布老虎，石头在旁边给她讲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晓燕坐在后院，看着那棵小柏树。

树又长高了，快到她腰了。

陈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我妈。”晓燕说，“想她当年一个人，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陈默握住她的手。

“你妈很了不起。”

晓燕点点头。

“是。很了不起。”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默，你说，那个世界的我，现在在哪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做着和你一样的事。”

晓燕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星星，看着那些遥远的、不知道在哪个世界的光。

槐树街的夜，很静很静。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话。

像在说：

传下去。

一代一代。

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