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天池门

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山下的叶子还绿着，山上已经黄了。从山脚往上，一层一层的颜色，绿的，黄的，红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再往上，就是白了——山顶的雪，终年不化，白得晃眼。

晓燕站在山脚，仰着头看了很久。

念安那只歪头布老虎揣在她怀里，露着半边脑袋，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傻乎乎地看着她。

“大虫，”她轻声说，“咱们走吧。”

上山的路不好走。

先是坐汽车，沿着盘山公路颠了三个时辰。到了半山腰，汽车上不去了，换成马。马走了一个时辰，路也没了，剩下的是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只能靠脚走。

鄂把头在前面带路。他七十多了，腿脚还利索，走山路像走平地。晓燕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累得直喘，却不敢停。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半山一个岩洞里歇脚。

洞不大，刚好能挤下两个人。鄂把头生起火，烤了几个早上带的土豆。土豆烤得焦黑，掰开，里头是金黄的，冒着热气。

“吃吧。”他把土豆递给晓燕，“明天还要走一天。”

晓燕接过土豆，慢慢吃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鄂把头看着她，忽然说：“你妈当年，也走过这条路。”

晓燕抬起头。

“我妈？”

“嗯。二十三年前。”鄂把头往火里添了根柴，“她从滴水村出发，一个人，走了三天三夜，到天池边上。”

晓燕问：“她去干什么？”

鄂把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一样东西。”他说，“她说那东西能救人命。她找到了。”

他看着晓燕。

“现在，你来找第二样。”

晓燕心里一动。

“您知道我要找什么？”

鄂把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你妈临走前跟我说，有一天她闺女会来。让我带她走这条路。”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晓燕。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晓燕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白玉，拇指大，雕成一朵莲花。莲花心有一滴红，像血沁进去的。

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门”。

晓燕攥着那块玉，手在发抖。

“我妈……她什么都算好了？”

鄂把头没回答。他看着火，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从火里飘起来的火星，一个个熄灭在黑暗里。

“你妈这辈子，”他说，“算了很多事。可有一件事，她没算到。”

“什么事？”

鄂把头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算到，你会这么像她。”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池边上。

天池比晓燕想象的大。一汪水，蓝得发黑，静静地卧在山顶。四周是光秃秃的山，灰白色的石头，寸草不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鄂把头指着东南方向。

“那儿。”他说，“水下七丈。”

晓燕看着那片水面。风把水面吹皱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往远处荡。

“怎么下去？”

鄂把头从背篓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绳子。很长很长，一头拴着一块大石头。

“系在腰上，石头先扔下去，你跟着下。水冷，忍一忍。”

晓燕接过绳子，系在腰上。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攥在手心。

“这门，”她问，“怎么开？”

鄂把头摇头。

“不知道。你妈没说。”

晓燕深吸一口气。

“好。”

她把那块玉含在嘴里，抱起石头，跳进水里。

水冷得刺骨。

晓燕闭着眼，拼命往下潜。石头坠着她，一直往下，往下。耳朵嗡嗡响，胸口憋得像要炸开。

不知潜了多久，脚碰到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

水底有光。

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幽幽的，绿绿的，从水底深处透上来。

她松开石头，朝那光游过去。

游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一扇门。

石头的门。很大，很旧，长满了水草和青苔。门上刻着一朵莲花，和她手里那块玉上的一模一样。

莲花的心里，有一个凹槽。

晓燕把那块玉拿出来，按进凹槽里。

门开了。

一股水流把她吸进去。

她顺着水流翻滚，撞在石壁上，又弹开。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缓下来，她浮出水面。

是个洞。

很大很大的洞。头顶看不见顶，四周是石壁，脚下是水。洞壁上有一条条裂缝，裂缝里透出光来，是那种幽幽的绿光。

晓燕爬上岸，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

洞的深处，有一个人。

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晓燕愣住了。

那张脸——

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

是另一个人。可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那女人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

晓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女人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手是温的。

是活的。

“你是……”晓燕终于发出声。

那女人点点头。

“我叫林晓燕。”她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顿了顿。

“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