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槐树根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第二百三十三章 槐树根
晓燕抱着孩子回到“桂香斋”时,天已经擦黑了。
槐树街的路灯还没亮,店里透出的光暖黄黄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韩春在门口张望,看见她,撒腿就跑过来。
“姐,你可回来了!孙姐急得——”
他看见晓燕怀里的孩子,话卡在喉咙里。
那孩子缩在晓燕怀里,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脸埋在晓燕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
韩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晓燕抱着孩子进门。
店里的人都愣住了。
小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念安从柜台上跳下来,跑过来,仰着头看那个孩子。石头跟在念安后面,也仰着头看。
孙桂香从后厨冲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菜刀。她看见晓燕怀里的孩子,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那孩子从晓燕肩上抬起头,看着孙桂香。
孙桂香看着那张小脸,脸色刷地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扑簌簌往下掉。
那孩子看着她,也哭了。
没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
“这……”孙桂香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
晓燕把孩子放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孩子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孙桂香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孙桂香蹲下来,手哆嗦着,摸他的脸。
“你……”她哽咽着,“你是……你是小安?”
孩子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孙桂香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哭得浑身发抖。
“小安……小安……俺以为你……俺以为你也……”
她说不出话了。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小声问:“娘,他是谁?”
孙桂香松开孩子,擦了擦泪,拉着他的手,走到石头面前。
“石头,”她说,“这是你弟弟。”
石头愣住了。
“弟弟?”
“你大伯的儿子。”孙桂香声音发颤,“你大伯……孙建国的儿子。”
石头看着小安。小安也看着他。
两个孩子一般高,一般瘦,一般怯生生。连眼睛都像——都亮亮的,像夜里的星星。
石头伸出手,拉住小安的手。
“弟弟。”他说。
小安没说话,但没松手。
念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跑进里屋,抱出一张画纸和彩笔。她把纸铺在地上,趴着开始画。
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扎辫子的,站在旁边看。
她抬起头,冲石头和小安喊:“你们站好,念念给你们画像!”
两个孩子没动,就站在那里,手拉着手。
念安低头画起来,画得很认真。
晓燕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转身,走进后厨。
林月娥坐在灶台边,灶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看着晓燕,没说话。
晓燕在她旁边坐下。
“妈,”她轻声说,“孙建国还活着。”
林月娥点点头。
“我知道。”
晓燕一怔。
“你……你知道?”
“他出事那年,鄂把头给我捎过信。”林月娥往灶里添了根柴,“说救了一个人,姓孙,在追查‘槐树’。让我别声张。”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
“孙建国是个好人。他活下来,是老天有眼。”
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那个孩子,小安,是孙建国捡的。他的亲生父亲……”
她顿了顿。
林月娥转头看着她。
“是谁?”
晓燕从怀里摸出那份名单,递给母亲。
林月娥接过,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灶里的火噼啪响了好几声。
然后她把名单折好,还给晓燕。
“你想怎么办?”
晓燕摇头。
“我不知道。”
林月娥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店里,念安还在画画。石头和小安手拉手站在旁边。孙桂香蹲着,给两个孩子擦脸。
“张师傅,”林月娥忽然说,“他腿瘸是哪年的事?”
晓燕想了想:“三十年前吧?听说是工伤。”
“工伤……”林月娥喃喃,“三十年前,孙建国刚调到省城那年。”
她转过身,看着晓燕。
“燕儿,妈问你,一个人能装三十年吗?”
晓燕没回答。
林月娥走回灶台边,坐下。
“能。”她说,“妈装了二十三年。装死。装得连亲闺女都信了。”
她看着灶里的火。
“张师傅装了三十年瘸子。装得整条槐树街的人都信他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晓燕。
“可他能装三十年,也能装下去。现在,他知道孙桂香来了,知道孙建国可能还活着,知道你在查他。他会不会……”
晓燕心里一凛。
“他会动手。”她说,“越快越好。”
林月娥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比他更快。”
第二天一早,张师傅照常来店里下棋。
他推着那辆破三轮,车上装着修车工具,慢慢悠悠停在对面的槐树下。支起小马扎,摆好棋盘,泡上茶,等着韩春。
韩春端着茶杯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师傅,今天来早点啊?”
张师傅笑笑:“老了,睡不着。早点来,能多下一盘。”
两个人摆上棋,开始下。
小安在店里,趴在柜台上,偷偷往外看。
他看见那个修车的老头,手抖了一下。
孙桂香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她没往外看,可切的萝卜片,一片比一片厚。
念安趴在柜台上,也在往外看。她看着张师傅,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画笔,开始画。
画完,她把画递给晓燕。
画上是张师傅,坐在槐树下,背后长着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花,密密麻麻,把整张纸都占满了。
是槐花。
晓燕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念念,”她轻声问,“你画的是什么?”
念安歪着头,说:“树啊。”
“什么树?”
“槐树。”念安指着画上的张师傅,“爷爷背后,长了一棵好大好大的槐树。”
晓燕把画收起来,揣进怀里。
她走到后厨,从箱底翻出一块陈年的老面。
那还是林月娥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说是一九七四年,滴水村的鄂把头送的。这老面养了二十多年,每次做点心,留一块当引子。年深日久,面里有了股说不出的醇厚味道。
晓燕把那块老面和进新面里,开始揉。
揉了九九八十一下,面光手光盆光。她切下一小块,搓成圆子,上笼蒸。
蒸好的圆子,玉白色,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酵香。
她端着那碟圆子,走到店门口。
“张师傅,”她喊,“尝尝新做的点心。”
张师傅抬起头,笑呵呵的:“哟,晓燕亲手做的?那得尝尝。”
他接过碟子,拿起一个圆子,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这面里,有股陈年的味儿。”
晓燕点点头。
“是。养了二十多年的老面。”
张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半块圆子,眼神有点飘,像在想什么。
“二十多年……”他喃喃。
晓燕在旁边坐下。
“张师傅,您在槐树街住了多少年了?”
张师傅回过神,笑笑:“三十年出头了。七六年来的。”
“那您知道,这街为啥叫槐树街吗?”
张师傅愣了一下。
“这……因为街口有两棵老槐树吧?”
晓燕摇头。
“不是。是因为以前这里住过一个人,代号叫‘槐树’。”
张师傅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看着晓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晓燕,你说什么?”
晓燕也看着他。
“张师傅,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两个人对视着。
街上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碗里,落在那碟没吃完的圆子上。
张师傅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不瘸了。
他站得直直的,看着晓燕,眼神不再是那个憨厚的老头,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藏在三十年伪装下的,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晓燕从怀里摸出那幅画,摊开。
“我女儿画的。”她说,“她说,你背后长着一棵大槐树。”
张师傅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憨厚的笑,是另一种笑。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你女儿,”他说,“是个好苗子。”
他转身,慢慢朝街口走去。
韩春站起来要追,被晓燕拦住。
“让他走。”她说。
张师傅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真的瘸了三十年似的。
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槐花。
槐花正落着,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棵树。
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