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千里归元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第二百二十七章 千里归元
陈默的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
先是碎片。成亲那晚的红烛,烛泪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暗红。念安出生时那声啼哭,细得像猫叫,却把他整个人钉在产房外,腿都软了。1983年秋天,厂食堂的窗口,一个系围裙的姑娘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蒙了她的脸。
然后是大块的、完整的画面涌上来。
被迫与苏曼假结婚那天,东京下着雨。他穿着租来的黑西装站在区役所门口,看着身边穿白无垢的陌生女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的脸。新婚之夜他睡在玄关,苏曼在里屋哭了很久。后来他知道,她不是为他哭,是为肚子里那个不该来的孩子。
渡边文雄那张虚伪的笑脸。周大海递过来的烟。张明远在电话里说“这是任务,你必须服从”。每一次违心的点头,每一次深夜的惊醒,每一次想逃又不敢逃的绝望。
还有——
老渡口对岸的柳林里。他趴在草丛中,透过瞄准镜看着栈桥上的人。张明远扑倒晓燕的那一刻,他指头扣在扳机上,只要一毫米,那颗子弹就不会打中张明远的后背,而是打中开枪的杀手。
可他没动。
他看见杀手扣动扳机。看见张明远胸前炸开血花。看见那个人用身体护住他的妻子。
然后他看见晓燕跪在血泊里,抱着渐渐冷却的尸体。
那一刻他想冲出去。
但他没有。任务说,不能暴露。任务说,等待指令。任务说——
他听了一辈子任务。
那天他在柳林里趴了三个时辰,直到天黑,直到杀手撤离,直到晓燕被人扶走。他爬出草丛,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他跪在河边,看着老渡口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从那以后,那些记忆就封起来了。
封了三年。
如今,它们全回来了。
陈默睁开眼睛。
病房里亮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边的人。晓燕趴在床沿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半边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发丝软软的,从指缝滑过,像那年他们第一次牵手,她害羞地抽回去,指尖的温度却留在他掌心。
晓燕动了动,抬起头。
“你醒了?”她揉眼睛,“饿不饿?我去买点……”
“燕儿。”
他叫她的名字。
晓燕愣住了。
陈默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都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想起那年秋天,你在厂食堂给我端的那碗面。想起成亲那晚,你说这辈子跟定我了,让我别负你。想起念安出生,我隔着玻璃看她,她那么小,小到我都不敢抱。”
他顿了顿。
“也想起来我负了你。”
晓燕没说话。
“1983年东京,那个假结婚。后来那些年,那些不能说的事。还有三年前老渡口——”
“我知道。”晓燕打断他。
陈默一怔。
“罗医生打电话说了。”晓燕的声音很轻,“你那天在对岸。张明远死的时候,你就在柳林里。”
陈默低下头。
“我……”
“不用解释。”晓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任务,责任,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东西……谁能一下子就挣脱?”
她转过身,看着他。
“可你现在挣脱了。”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还是当年的样子。亮亮的,干净得像山泉水。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是这些年熬出来的。
“以后,”晓燕说,“还逃吗?”
陈默摇头。
“不了。”
“说话算话?”
“算。”
晓燕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那好。”她说,“现在有个事,你得跟我一起办了。”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罗医生传来的密信复印件。
“赵晓峰的密信破译完了。”她把信递给陈默,“幕后黑手浮出水面了。”
陈默看着信纸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黄仲山……”他喃喃,“张明远的老战友,当年一起在北大荒插队的……”
“就是他。”晓燕说,“张明远死前供出的最高层保护伞,就是他。罗姨说,他现在身居要职,正准备销毁最后一批‘鲜17’实验资料。那份资料里有完整名单——渡边文雄、张明远、还有国内所有涉案人员。”
陈默放下信纸。
“资料在哪儿?”
“还没查到。”晓燕说,“但罗姨说,黄仲山最近派人去了一趟长白山。去的是滴水村附近。”
陈默心里一沉。
“滴水村……你妈待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晓燕点头。
“他去找什么?”
“不知道。”晓燕说,“但我妈昨天接到个电话,是鄂把头打来的。说村里来了陌生人,在当年日本人留下的那批废仓库附近转悠。”
她顿了顿。
“妈让我别回去。她说她在那儿二十三年,该藏的早就藏好了。”
陈默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晓燕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份资料不能落到黄仲山手里。我妈二十三年没白躲,我爸——我是说赵致远——十年卧底没白干,张明远那条命没白丢。这份名单,必须公开。”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得帮我。”
陈默握住她的手。
“帮。”他说,“这辈子,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
门开了,进来的是罗医生。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灰夹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陈默,落在晓燕脸上。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
“林女士,”他说,汉语带着淡淡的异国口音,“初次见面。我是渡边真一。”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晓燕看着眼前这个人。不高,微胖,圆脸,戴着眼镜,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和照片上那个瘦弱的、眼神惊恐的日本遗孤,完全对不上。
可他眼睛里有些东西——一种很深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温和——让她想起母亲描述过的那个孩子。
“你……”她开口,嗓子发涩。
渡边真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幅画。
画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毛边,但樱花还是当年的樱花。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铺满半个纸面。和晓燕从鄂把头那里拿到的那幅,一模一样。
“这是我二十三年前画的。”渡边真一说,“离开滴水村那天,压在林婶枕头底下。”
晓燕接过画。
“我妈……她一直收着。”
渡边真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知道。”他说,“鄂把头给我捎信了。他说,林婶把这幅画还给我,是告诉我——她不恨我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可我还是想来。来当面说一声谢谢。还有——”
他从夹克里取出个金属小箱,放在病床上,打开。
里面是两排玻璃瓶,每排六支。瓶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归忆素’。”他说,“日本做了七年临床试验,成功了。这十二支,是我实验室的全部库存。”
他看着陈默。
“陈先生,您的病历我看过了。您不是失忆,是记忆被药物抑制。这种抑制剂在您体内残留了三年,常规手段无法清除。”他指了指那些玻璃瓶,“这个可以。”
陈默看着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没说话。
晓燕问:“有什么副作用?”
渡边真一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没有。”他说,“但人体试验只做了三百例,最长观察期是两年。两年后的情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他看向陈默。
“用不用,您自己决定。”
陈默没犹豫。
“用。”他说。
晓燕抓住他的手。
“陈默……”
“没事。”陈默冲她笑笑,“两年后的事,两年后再说。眼下的事,得眼下办。”
他看向渡边真一。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渡边真一取出一支药剂,“注射后会有短暂发热,是正常反应。二十四小时内,所有被抑制的记忆都会恢复。”
陈默点头。
“来吧。”
针尖刺入血管。
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进。
陈默闭上眼。
十分钟后,他开始发热。额头滚烫,手心全是汗。他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
晓燕守在床边,握着他另一只手。
罗医生去办出院手续了。渡边真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北京的夜来了。
夜里十一点,陈默睁开眼。
他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那双眼睛,亮了。
他看着晓燕,看着她身后的一切——病床,窗户,床头柜上那半块没吃完的补忆糕,角落里坐着的渡边真一。
然后他说:
“我知道那份资料在哪儿了。”
晓燕一怔。
“在哪儿?”
“长白山。滴水村后山,有个日军遗留的地下工事。黄仲山当年参与过封存。”陈默坐起来,拔掉手上的留置针,“他这次派人去,不是找资料。是销毁资料。”
他看向渡边真一。
“你父亲……渡边文雄,把所有证据都留在那儿了。”
渡边真一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陈默下床,穿上晓燕带来的外套。
“去火车站,买最快的一班车。”他说,“还来得及。”
晓燕看着他。
“你刚退烧……”
“没事。”陈默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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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北京站。
开往沈阳的绿皮车还有半小时发车。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打盹的民工,抱孩子的妇女,嗑瓜子聊天的小青年。空气里混着泡面味、脚臭味、烟草味,浓得化不开。
晓燕、陈默、渡边真一三人挤在角落里。罗医生没来,她得回医院处理手续。
陈默靠在墙上,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翻着从罗医生那儿拿来的地图,用铅笔在滴水村后山的位置画了个圈。
渡边真一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说:
“我父亲……他害了很多人。”
晓燕没接话。
“我母亲是被他骗到中国来的。”渡边真一继续说,“她以为他是来做生意的商人。来了才知道,他是给731部队搜集实验材料的。”
他低下头。
“我母亲生我那年,他才暴露真面目。她抱着我逃进长白山,在林子里躲了三个月,最后……”
他没说下去。
晓燕轻轻叹了口气。
“我妈说,你画樱花画得很好。”
渡边真一抬起头。
“她说,能画出那么温柔的花的人,心不会坏。”
渡边真一的眼睛红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谢谢。”他轻声说。
候车室的喇叭响了,去沈阳的列车开始检票。
三人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刚走到一半,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他盯着检票口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那人三十出头,普通长相,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低头看。
可他的眼睛,没看报纸。
他在看他们。
陈默拉住晓燕,压低声音:“有人跟。”
晓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放下报纸,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走。”陈默拉着晓燕往检票口跑。
渡边真一紧跟其后。
三人冲过检票口,跑上月台。列车已经进站,车门开着,乘务员在催。
他们跳上车。
车门关上,列车缓缓启动。
晓燕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脸色凝重。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渡边真一问:“是谁的人?”
“黄仲山。”陈默说,“他的人一直在盯着罗医生。罗医生来医院,他们就跟来了。”
晓燕的心往下沉。
“那我们……”
“换路线。”陈默说,“沈阳不能去了。下一站锦州下车,改汽车。”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们想销毁证据,我们就抢先一步拿到。”
列车轰隆隆开往东北。
车厢里的灯熄了大半,乘客们都睡了。晓燕靠在陈默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陈默。”她轻声说。
“嗯?”
“等这事了了,咱们回省城吧。”
陈默握紧她的手。
“好。”
“把念安接来。妈也在。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好。”
“以后再也不分开。”
陈默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再也不分开。”
窗外,东北平原在夜色里沉默着。
远处偶尔有灯火闪过,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站,或是守夜人家的窗户。
火车继续向前。
带着两个归心似箭的人。
和一道还没做完的、名叫“归元”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