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罗刹医生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第二百一十二章 罗刹医生
陈默是后半夜来的。敲的是春和楼后厨那扇常年不开的小门,三轻两重,和从前一样。
晓燕守在门后,手里攥着白天新磨的菜刀。刀柄上的红绸子还是陈默当年系的,说厨子的刀得带点喜气。如今红绸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门开了一条缝。陈默站在月光里,穿着那身灰中山装,肩上落着霜。四年不见,他瘦了些,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茬。可那眼神没变——还是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燕儿。”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晓燕没应声,刀横在身前。
陈默苦笑,举起双手:“我不进去,就在这儿说两句。”
“说。”
“四年前那场车祸,是假的。”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奉命假死,调查‘老饕会’和日军遗留的生化武器。这事涉及面太广,上头的意思是……连家里人也不能告诉。”
“奉谁的命?”
“不能说。”
“那口红印呢?”晓燕盯着他衣领内侧那块淡淡的玫红色,“也是任务需要?”
陈默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摸了摸衣领。这个动作让晓燕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咔嚓”一声碎了。
“她叫苏曼,”陈默艰难地说,“是配合我工作的同志。昨晚……情况紧急,她帮我处理伤口,可能不小心……”
“伤口在哪儿?”
陈默解开领口纽扣。锁骨下方有道新鲜的刀伤,缝了线,还渗着血丝。
晓燕看着那道伤,又看看他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默,你撒起谎来,还是不会看人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
“等等!”陈默伸手抵住门板,“周大海的人已经盯上这儿了。天亮之前,你们必须转移。冰窖里那些实验记录……”
“在我们这儿。”晓燕冷着脸,“怎么,你要替他们拿回去?”
“那些记录是证据!但你们拿着太危险。”陈默急道,“交给我,我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
“什么作用?像四年前那样,让你再‘死’一次?然后所有证据都‘意外’消失?”
两人僵持着。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远处传来狗吠声。陈默神色一凛:“他们来了。听我的,从后巷走,去城南罗家诊所。报我的名字,罗医生会帮你们。”
他塞过来一张纸条,转身没入夜色。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当年在厂里抢修机器时一样。
晓燕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菜刀“哐当”掉在一旁。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厉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知行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这样,默默捡起刀,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脚边。
“走不走?”他问。
晓燕抬起头,眼睛红着,却已经干了:“走。”
半小时后,一行人摸黑出了春和楼。金掌柜被惊醒了,披着衣裳送到后门,往晓燕怀里塞了包馒头:“路上垫吧点儿。这世道……唉。”
城南罗家诊所藏在一条窄胡同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小学徒来应门。
“罗医生睡了……”
“就说陈默让来的。”
小学徒揉揉眼,打量这一行人——晓燕、顾知行、小梅,还有扶着韩春的关老九和陈师傅。韩春伤势恶化,烧得直说胡话。
“等着。”小学徒关上门。
又过了好一阵子,门才重新打开。这回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短发齐耳,戴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进来。”她侧身让开,“轻点儿。”
诊所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怪味。诊室很小,摆着张检查床,靠墙的药柜里塞满了瓶瓶罐罐。罗医生——罗玉芬,让韩春躺到床上,剪开绷带查看伤口。
“感染了。”她皱眉,“得清创。你们谁去烧热水?”
小梅去了。罗医生从柜子里取出手术器械,酒精灯点上,刀子镊子在火上烤。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老手。
清创的时候,韩春疼醒了,牙咬得咯吱响。罗医生面不改色,镊子探进伤口深处,夹出几块碎布和脓血。晓燕在旁边按着韩春,闻着那血腥味和腐肉味,胃里直翻腾。
“怎么伤的?”罗医生问。
“鞭子,还有……烙铁。”晓燕低声说。
罗医生手顿了顿,没再问。清理完伤口,敷上一种黑色的膏药,气味刺鼻。韩春这才缓过气来,又昏睡过去。
“这药能拔毒,但疼。”罗医生洗手,“你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吧。后面有间空病房,两张床。”
安排妥当,天已蒙蒙亮。罗医生泡了壶浓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叶劣质,苦得扎舌头。
“陈默跟我说过你们。”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没说得这么详细。”
晓燕捧着茶杯:“您和他……很熟?”
“算是战友。”罗医生点了支烟,深深吸一口,“文革那会儿,我在乡下卫生所,他在公社机修厂。有一年发大水,我那儿缺药,他连夜蹚水去县里弄回来。后来……各走各的路了。”
烟雾缭绕里,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这人,心里装着的事太多。有时候为了大局,能把自个儿都搭进去。”
“也包括家人?”晓燕问。
罗医生看她一眼,没正面回答:“你们拿的那些实验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顾知行从怀里掏出那两本硬壳笔记本。罗医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731部队的手法。”她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日文图表,“我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他们把鼠疫杆菌、炭疽杆菌掺进食物里,做人体实验……”
她猛地抬头:“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一个叫‘特17’的仓库。”晓燕说,“里面还有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
罗医生站起身,在狭小的诊室里来回踱步:“这事太大了。如果‘老饕会’还在继续这些实验,如果‘鲜17’已经流向市场……”
她忽然停住脚步:“你们刚才说,有个叫周大海的?”
“是。他本来是我们厂的副厂长,四年前卷款跑了,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在‘荣昌行’,改了名字。”
罗医生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周大海……他父亲是不是叫周福海?”
晓燕一愣:“您怎么知道?”
“周福海,伪满时期长春防疫给水部的技术员——那是731部队的幌子。”罗医生声音发涩,“抗战胜利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起义人员’,后来在省防疫站工作。六六年被人揭发,自杀死了。但当时就有人说,他儿子带着一批实验资料跑了……”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韩春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豆浆的吆喝,炸油条的滋啦声,自行车铃铛响——这些平常的热闹,此刻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得找到那些资料。”罗医生掐灭烟头,“周大海手里肯定不止这些。如果‘鲜17’的配方和培养菌种还在,如果有人想继续生产……”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晓燕忽然想起杨永年留下的那半本食谱:“罗医生,您懂中医吗?”
“懂一点。”
“有一种点心叫‘冰心诀’,据说能解‘鲜17’的毒。您听说过吗?”
罗医生皱眉想了很久:“我好像……在我父亲留下的医案里见过类似的说法。说是有种古方点心,用极寒之地的药材制作,能清心解毒。但那方子早就失传了。”
“杨老把方子刺在背上。”晓燕说,“说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
“什么药水?”
“不知道。”
罗医生又点了支烟,狠狠吸了几口:“我父亲当年在伪满医院工作,偷偷记录过日军的医药实验。他去世前,留给我一个铁盒子,说里头的东西‘见不得光’。我一直没敢打开……”
她起身走进里间,搬出个生锈的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病历,几支旧钢笔,还有几个贴着日文标签的小玻璃瓶。
其中一个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顕影液-特殊用”。
罗医生的手在抖:“这是我父亲自配的显影药水,用来显示密写文件的。难道……”
“试试。”晓燕说。
可杨永年已经死了。尸体在医院的停尸房。
罗医生看了看窗外天色:“现在去太平间,太显眼了。得等晚上。”
这一天格外漫长。韩春一直在昏睡,伤口敷了药,烧退了些。小梅守在门口望风,顾知行和关老九研究那两本实验记录,试图找出“鲜17”的具体成分。陈师傅在诊所的小厨房里熬粥,米是罗医生从柜底翻出来的陈米,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晓燕坐在韩春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妹妹还困在医院里,想起周大海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冰窖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也想起陈默。
想起他刚才站在月光里的样子,想起他衣领上的口红印,想起他说“奉谁的命不能说”时的躲闪。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她每夜每夜地梦见他血淋淋地躺在车祸现场,梦见自己跪在地上捡拾他的碎骨。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可现在他活着,却比死了更让她疼。
傍晚时分,罗医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医院那边戒严了。”她低声说,“说是太平间丢了一具尸体——杨老的。还有,你们春和楼被查封了,金掌柜被抓了,罪名是‘私藏违禁药品’。”
晓燕手里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
“金掌柜他……”
“暂时没事,但得赶紧想办法捞人。”罗医生顿了顿,“还有更麻烦的——我在医院听到风声,说上面成立了专案组,要查一起‘特大危害公共安全案’。举报人提供了详细证据,说‘桂香斋’私藏日军生化武器原料……”
她看着晓燕:“举报材料里,有陈默的证词和签名。”
晓燕眼前一黑,扶住了床沿。
“他亲自举报的?”
“复印件上是他的笔迹。还有指纹。”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关老九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掉在地上,陈师傅手里的粥勺“哐当”砸在锅边。
小梅从门口冲进来:“外面有动静!”
从门缝往外看,胡同口停了两辆吉普车,下来七八个穿便衣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
“走!”罗医生拉开后窗,“翻墙出去,隔壁是废品收购站,从那儿能穿到主街。”
一行人慌忙翻窗。韩春被顾知行和小梅架着,伤势让他疼得直抽冷气。刚跳进废品收购站的院子,就听见诊所前门被砸响的声音。
废品站里堆满破铜烂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罗医生轻车熟路地带他们穿过堆积如山的废报纸和破家具,从后门钻出去,又是一条窄巷。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街的路灯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罗医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塞进晓燕手里:“药水给你。太平间你们自己去,我目标太大。”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如果见到陈默,告诉他,罗玉芬问他还记不记得七五年那个雨夜。如果他还有点良心,就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晓燕握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手心全是汗。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顾知行低声说:“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去纺织厂。”晓燕忽然说,“韩春的妹妹在那儿。周大海既然用她当人质,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去那儿。”
“太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晓燕的眼神在暮色里亮得吓人,“而且,我想亲眼看看,陈默到底在替谁做事——或者说,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她把玻璃瓶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瓶身冰凉,可她知道,里头装着的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夜色彻底淹没了城市。风起了,吹得巷子里的废纸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翻动书页,翻动着那些被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冷,更硬,更让人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