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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醪糟的余温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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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醪糟的余温

警笛声撕破了城东郊外废弃仓库区死水般的寂静。红蓝光闪烁,映亮了斑驳的墙皮、碎玻璃,还有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蹲着、被铐起来的各色人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炭火味、还有那锅被刘彩凤做成“断头面”的、糊烂腥膻的怪异气味。

钱友金被两个警察反剪着胳膊,戴上手铐,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是王德贵……是他……不关我事……”先前的嚣张气焰,早被那泼来的滚烫浆糊和刺耳的警笛浇得一丝不剩。他那几个黑衣手下,连同后来冲进来那些打手,也都被逐一制伏。

孙建国脸上带着伤,却挺直了腰板,指挥着后续赶到的干警清理现场、固定证据、带离嫌疑人。他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纸张前,小心地捡起周大海的笔记、那些票据残片、还有周斌带来的财务凭单,连同钱友金摔出来的那张不堪照片,一一装入证物袋。他的动作郑重而迅速,仿佛捧着的是沉甸甸的、迟来了七年的公道。

晓燕被陈默扶着,站在仓库门口,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看着钱友金被押上警车,看着韩春和小梅被解救出来,小梅扑进王大妈怀里嚎啕大哭,韩春则沉默地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死死盯着钱友金的背影。她又看向仓库角落里,几个女警正围着瘫坐在地、神情恍惚、双手被烫得通红的刘彩凤,轻声安抚,准备送医。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嘣”地一声,断了。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狂喜,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不真实的感觉。这就……结束了?那个像噩梦一样压在头顶、几乎要把“桂香斋”碾碎的黑影,就这么倒了?

周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却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大海哥……小海……他们……能闭眼了……”

陈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看晓燕,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发直,身子微微摇晃。“晓燕?”他紧张地唤了一声。

晓燕回过神,看着陈默担忧的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桂香斋”卧房那糊着白纸的旧窗棂,在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药油味和米粥的香气。

晓燕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有些泛黄的帐子顶,恍惚了片刻。昨日的惊心动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却又沉重地压在心头。她动了动,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像被拆卸重组过。

“醒了?”陈默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加上受了惊吓,休养几天就好。韩春和小梅都是皮外伤,刘姐……烫伤不算太重,但精神受了刺激,在医院观察。王大妈在灶上熬着醪糟,说等你醒了喝。”

醪糟……晓燕心里微微一动。那是用糯米发酵而成的甜酒酿,温和滋补,最是暖胃安神。母亲以前常说,受了惊,着了凉,或是心里堵得慌,一碗热乎乎的醪糟蛋花下肚,总能舒坦些。

“外面……怎么样了?”晓燕哑着嗓子问。

陈默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孙队长上午来过,你睡着。他说钱友金、王德贵,还有那个仓库的老宋、吴启明,都已经被正式拘留,案件正在加紧审理。证据很充分,加上钱友金慌乱中自己吐了口,牵扯出当年那批劣质料的来源和挪用厂产的事情,还有他们威胁、绑架、企图伤害的罪行,数罪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厂里那边,李主任也出面了,表态支持彻查,食堂窗口的手续,应该很快能解决。”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还有……赵局长,托徐奶奶捎来话,说‘拨云见日酥’做得很好,老手艺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恶人觊觎。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晓燕慢慢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是真的过去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搬开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是因为刘彩凤那双被烫伤的手和空洞的眼神?还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的伤痕累累,难以轻易抚平?

下午,晓燕能下床了。她走到前堂,铺面已经被陈默和韩春勉强收拾出个样子,破碎的碗碟扫走了,桌椅扶正了,地上的污渍擦了又擦,虽然破败依旧,却少了那股子绝望的气息。小梅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好了些,正在擦柜台。王大妈在灶间忙活着,锅里飘出醪糟特有的、甜丝丝又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

“晓燕姐!”小梅看见她,眼圈又红了,“你吓死我们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晓燕拍拍她的手,走到灶间。

王大妈正守着一口小砂锅,锅里是已经发酵好的、洁白晶莹的醪糟米粒,在微滚的汤水里沉沉浮浮。旁边的小碗里,打好了金黄的蛋液,洗干净的红枣、枸杞、剥了皮的桂圆肉,还有一小撮去年晒干的糖桂花。

“醒了?正好,这醪糟火候到了。”王大妈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慈祥又心疼的笑,“你妈以前常做这个,安神最好。我加了点料,给你补补。”

晓燕看着王大妈麻利地将蛋液缓缓淋入微滚的醪糟汤中,用勺子轻轻搅动,蛋花瞬间凝结成漂亮的絮状。然后投入红枣、枸杞、桂圆,最后撒上那一小撮金黄的糖桂花。甜香、酒香、蛋香、干果的醇香、还有桂花那点睛的馥郁,一下子充盈了小小的灶间。

王大妈盛出一碗,递给晓燕。碗里,蛋花如云,米粒如玉,红艳的枣、橙红的枸杞、褐色的桂圆点缀其间,糖桂花的金色星星点点,热气氤氲,看着就让人心安。

晓燕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甜润微醺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那恰到好处的甜,那发酵后温和的酒意,那各种干果融汇的复合香气,仿佛真有抚平褶皱、慰藉伤痛的力量。她慢慢地喝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碗里,一滴,两滴……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宣泄。为死去的周大海和小海,为受尽折磨的刘彩凤,为担惊受怕的韩春小梅,也为自己和陈默这提心吊胆、奋力挣扎的日日夜夜。这碗八宝团圆醪糟,此刻喝来,竟有些劫后余生、苦涩回甘的滋味。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几天后,刘彩凤出院了。手上的烫伤结了痂,人却更加沉默,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一坐就是半天。但她会帮着王大妈做些简单的活计,扫地,摘菜,不再提旧事,也不再哭。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晓燕会听到她屋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很快又归于沉寂。晓燕知道,那道伤太深,愈合需要时间,或许永远也无法完全愈合。她和陈默商量,只要刘彩凤愿意,“桂香斋”永远有她一个位置,一个家。

红星厂食堂二号窗口的手续,果然在赵局长的过问和李主任的督促下,飞快地办妥了。卫生许可、健康证、场地使用证,一样样送到了晓燕手上。窗口重新开张那天,李主任还特意来看了看,尝了碗羊肉汆面,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工人们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再看晓燕她们,眼神里多了些同情和敬佩,生意反倒比之前更好了些。

“桂香斋”铺面的生意也渐渐回暖。贴饼子熬小鱼、麻酱糖饼、鸡油酥饼照常卖着,“拨云见日酥”成了镇店之宝,虽然费工费时,价格不菲,却总有慕名而来的老饕或讲究人预定。晓燕的名字,连同“桂香斋”的招牌,在经历过这一番风波后,反而在街坊和某些圈子里,更响亮了些。连徐静贞老太太,也偶尔会派家里的小保姆来买点心,每次都带着和煦的笑容和几句暖心的问候。

吴启明和“穗丰公司”随着钱友金的倒台,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孙建国说,那个“荣昌行”在香港,暂时鞭长莫及,但提醒晓燕他们还是要保持警惕。

一切仿佛都走上了正轨。伤痕在慢慢结痂,生活在继续。晓燕和陈默甚至开始商量,等手头宽裕点,把铺面好好修缮一下,再添置些新家伙什。

直到这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走进了“桂香斋”。

那时刚过饭点,铺子里没什么人。晓燕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陈默和韩春在后院修补被砸坏的炉灶。门上的铃铛清脆一响,晓燕抬头,只见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目光温和地打量着铺子,最后落在晓燕身上。

“请问,是林晓燕林老板吗?”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略带一点南方腔调。

晓燕放下账本,心里有些诧异,面上却客气地点头:“我是。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有看柜台里的点心,反而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敝姓顾,顾知行。从上海来的。”

晓燕接过名片,纸质挺括,上面印着“华东食品工业研究所 高级研究员 顾知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兼任《中国食品科技》编委”。来头不小。

“顾研究员,您好。您这是……”晓燕疑惑,一个上海食品研究所的研究员,跑到她这小点心铺来做什么?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墙上“桂香斋”的牌匾,又看了看柜台里样式古朴的点心,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和一丝赞赏:“林老板,不要误会。我这次来省城参加一个关于传统食品工业化与保护的研讨会。会上,偶然听省轻工厅的一位朋友提起,说本地有家‘桂香斋’,手艺精湛,尤其是几样传统点心做得极为地道,甚至……还在不久前,凭一道‘拨云见日酥’,引出了一段风波,也引起了区里某位领导的关注。”他顿了顿,观察着晓燕的神色,“我这个人,对传统手艺和民间美食特别着迷,所以就冒昧找来了,想亲眼看看,亲口尝尝。”

原来是为了点心而来。晓燕稍稍放松,但“引起领导关注”这话,让她心里又提了一下。她拿出几样招牌点心的样品,请顾知行品尝。

顾知行吃得很仔细,每一样都小口品尝,细细咀嚼,不时点点头,又微微蹙眉,像是在分析什么。吃完,他擦擦手,看着晓燕,眼神诚恳:“林老板,果然名不虚传。鸡油酥饼的酥香层次,麻酱糖饼的甜润平衡,尤其是这‘拨云见日酥’的工艺复杂性和成品美感,即便放在上海,也属上乘。更难能可贵的是,我尝得出,你用料的实在和手艺的坚持,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迎合市面上那些花哨的添加剂味道。这是老字号的风骨。”

这番专业又真诚的夸赞,让晓燕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也受用。“顾研究员过奖了,就是些家传的老做法,糊口而已。”

“糊口?”顾知行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林老板,恕我直言,你这样想,就小看了自己的手艺,也小看了这些传统点心的价值。我这次研讨会,主题之一就是探讨如何在现代化、工业化的浪潮下,保护和发扬我们各地的传统特色食品,让它们不仅活下去,还能走出去,产生更大的经济效益和文化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热情和说服力:“我看了你们的情况,铺面位置、经营方式,都还比较传统。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优秀的产品,进行适当的标准化改良,提高生产效率?或者,开发一些适合更长保质期、便于运输的包装形式?甚至,打造一个更有文化内涵的品牌故事?”

晓燕听得有些发愣。标准化?品牌故事?这些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把“桂香斋”安安稳稳地开下去,把手艺传下去。

顾知行像是看出她的茫然,笑了笑:“不急,这些只是我的一些想法。林老板,我这次会在省城待一周左右,除了开会,也想深入了解一下本地的传统食品生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跟你多交流交流?我很想听听你和‘桂香斋’的故事,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我们一起做些有意思的尝试?当然,一切尊重你的意愿。”

他的态度谦和而开放,没有钱友金那种咄咄逼人的算计,也没有吴启明那种虚伪的热络,更像是一个真正对技艺有兴趣的同行,在发出探讨的邀请。

晓燕犹豫了一下。经历了钱友金的事情,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心怀警惕。但顾知行的名片和谈吐,又不像作假。而且,他提到的话题,虽然陌生,却隐隐触动了她心里某个地方——母亲传下的手艺,难道真的只能困在这条老街上,慢慢凋零吗?

“顾研究员,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做点心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您要是不嫌弃,随时可以来坐坐,尝尝点心,聊聊天。”晓燕给出了一个谨慎而留有余地的回答。

顾知行似乎很满意,笑着点头:“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下午有空,再来叨扰。今天就不多打扰了。”他付了点心钱,又仔细看了看柜台里的点心,才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送走顾知行,晓燕看着手里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心里有些纷乱。这个突然出现的上海研究员,到底是福是祸?他说的那些“标准化”、“品牌”、“走出去”,是真的可能,还是另一个看上去更美好的陷阱?

她走到后院,把顾知行来访的事告诉了陈默。陈默听完,沉吟良久,道:“听着不像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说的那些……咱们不懂,先听听无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稳了。”

晓燕点点头,望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新叶已绽,在夕阳下闪着嫩绿的光。冬天的严寒似乎真的过去了,可春天带来的,除了暖意,是否还有新的、未知的风雨?

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手里这碗王大妈刚盛给她的、温热的八宝团圆醪糟,是实实在在的甜暖。未来的路,一步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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