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藕断丝连

王班长那场闹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了食堂这口不算深的塘子里，溅起的泥点子，过了好几天还没沉净。工人们看二号窗口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的照样来吃，夸面香饼实在；有的远远瞅着，交头接耳；还有的，干脆绕道走，仿佛那窗口沾了什么晦气。

晓燕脸上挂着笑，手里的活儿一丝不乱，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弓弦还紧。李主任那天临走时的话，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尖上，时不时刺挠一下。手续，证照……“桂香斋”的执照年审，街道王干事是打了包票的，说没问题，就是走流程慢点。可这“慢点”，到底是多慢？食堂这边的卫生许可，赵干事倒是给了一张表格让填，递上去也有些日子了，石沉大海。

她私下问过陈默。陈默托人打听了，回来眉头锁着：“街道那边说材料齐了，送到了区里。区里卡在哪个科，说不清。食堂这边……怕是有人递了话。”他没明说，但晓燕懂。钱友金那张笑面佛似的脸，又在她眼前晃。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晌午，食堂刚忙过一阵，晓燕正揉着酸痛的肩膀，想喘口气，窗口外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制服，胳臂上套着红袖箍，上头印着“市容”和“工商”的白字。年长的约莫五十，脸干瘦，眼皮耷拉着；年轻的二十出头，板着脸，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

“谁是林晓燕？”年长的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公事公办的调子。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忙擦了手迎出去：“我是。两位同志，有事？”

年长的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瞥了瞥窗口里头：“我们是区工商局和市容联合检查组的。接到群众反映，‘桂香斋’个体营业执照年审存在问题，涉嫌超范围经营。同时，你在这红星机械厂食堂设立的经营点，未取得有效的食品卫生许可证和场地使用许可。有没有这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几桌还没走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一号窗口后面，孙桂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刘彩霞更是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眨都不眨地往这边瞧，嘴角那丝看好戏的笑，藏都藏不住。

晓燕只觉得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她强迫自己镇定，尽量让声音平稳：“同志，执照年审的材料我们早就交到街道了，街道王干事说正在办理。食堂这边的手续，厂里后勤处赵干事给了表格，我们也交了，正在等批复。我们一直都是合法经营……”

“正在办理？等批复？”年轻的那个嗤笑一声，打断了晓燕的话，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那就是没有！无照经营，非法设点，这性质可就严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口里摆着的面粉、羊肉、油盐酱醋，“还有，你这操作间，卫生条件堪忧啊。生熟食混放，防蝇防尘设施不完善，从业人员健康证呢？拿出来看看。”

健康证？晓燕懵了。她和陈默、小梅、韩春，谁也没想过要办这个。以前在“桂香斋”，街坊小店，也没人查过这个。

见她答不上来，年轻检查员脸上的神色更严厉了：“什么都没有，就敢开火卖吃食？吃出问题来谁负责？你这是对工人阶级健康极端不负责任！”

年长的摆摆手，示意同伴稍安勿躁，但语气同样不容置疑：“林晓燕同志，根据规定，你这属于违规经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即停止在食堂窗口的一切经营活动，等候进一步处理；第二，如果你坚持要继续经营，那么我们现在就要依法暂扣你的经营工具和部分原材料，并处以罚款。”

暂扣工具？罚款？晓燕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灶台、铁锅、碗筷、还有那半扇羊肉、刚和好的面……这些都是钱，是心血，是明天开张的指望！

“同志，不能啊！”小梅急得叫出声，“我们东西都是好的，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们不能……”

“小梅！”晓燕喝住她，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知道，跟这些人硬顶没用。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年长的检查员：“同志，我们手续不全，是我们疏忽，我们认。但事出有因，执照年审确实在办，食堂这边也是厂里同意的承包。能不能……通融几天，让我们补办？这眼看中午饭点……”

“通融？”年轻检查员眉毛一挑，“规定就是规定！谁来了也不能通融！今天必须处理！”

气氛僵住了。周围看热闹的工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起。孙桂芬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过身去。刘彩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两位同志，请稍等。”

陈默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得到消息赶来的，额头上还有汗。他先对两位检查员点点头，不卑不亢：“两位辛苦。我是林晓燕的爱人，陈默。这事，我们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手续我们立刻补，该交的罚款，我们认。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这食堂窗口，是厂里为改善职工伙食搞的试点，承包合同是正规签的。工人们刚吃顺口，突然停了，影响不好。能不能这样，我们先停业整顿，该补的手续立刻去跑，该整改的地方立刻整改。暂扣工具和原料，能不能……暂缓？毕竟都是吃食，扣了也是浪费。我们保证，在手续办妥、整改合格前，绝不再营业。您看这样，既执行了规定，也不至于造成太大损失和影响，行吗？”

他话说得在理，态度也端正。年长的检查员脸色稍霁，沉吟了一下，和年轻同伴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老张，我看……他们态度还行。厂里承包的，闹太僵也不好。”年轻的似乎还有些不甘，但被年长的眼神制止了。

年长的检查员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强忍泪水的晓燕，终于开口道：“陈默同志，你说话在理。这样吧，窗口从现在起停业整顿。三天之内，把缺的手续——执照年审回执、卫生许可、从业人员健康证——补齐，送到我们局里。操作间卫生按标准整改，我们会再来复查。如果三天后手续不齐，或者整改不合格，那就别怪我们按规定严厉处罚了。工具和原料，这次可以不扣，但下不为例。”

“谢谢！谢谢同志！”陈默连忙道谢，晓燕也跟着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滚了下来，是委屈，也是后怕。

两位检查员又训诫了几句，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这才转身走了。

他们一走，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工人们议论纷纷。刘彩霞扭着腰走过来，假惺惺地说：“哎哟，林妹子，你看这事儿闹的……早就该把手续办齐嘛，这下多耽误事儿。”孙桂芬也过来，低声道：“赶紧去跑吧，街道、工商、防疫站……有的磨呢。需要帮忙打听道儿，说话。”

晓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麻木地点着头。小梅已经哭出了声。韩春黑着脸，一拳捶在墙上。

陈默指挥着大家，把还没卖完的东西收起来，羊肉、面条该冻的冻，该处理的处理。刚才还热气腾腾、充满希望的窗口，转眼间变得冷锅冷灶，一片死寂。

下午，晓燕和陈默就开始四处奔波。街道办，王干事不在，说是下片区了。工商局，管年审的科员打官腔，说材料积压多，要排队。防疫站，办健康证要带照片、单位介绍信、还有体检，最快也得两天。每个地方，都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推不动，绕不开，让人透不过气。

跑到日头西斜，两人精疲力尽，收获的只有一堆“等等看”、“按规定来”、“明天再来问问”的车轱辘话。晓燕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回到“桂香斋”，天已经擦黑。小梅红肿着眼睛做好了晚饭，一锅稀粥，一碟咸菜，谁也没心思动。王大妈和刘彩凤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正一片愁云惨雾，门外传来敲门声。韩春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时兴的咖啡色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一看就是南边来的打扮。口音也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软糯，但语速很快。

“请问，哪位是林晓燕，林老板？”他笑着问，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晓燕站起身，疑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我是。您是？”

“敝姓吴，吴启明。从广州来的，做点食品贸易的小生意。”吴启明掏出名片，双手递上，态度很是客气，“冒昧打扰。是这样，我前些天在省城开会，偶然吃到贵号‘桂香斋’的点心，特别是那个鸡油酥饼，哎呀，味道真是正宗！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味道。我打听了一下，找到这里。”

晓燕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穗丰贸易公司 经理 吴启明”。她心里更疑惑了，广州来的贸易公司经理，找她这个焦头烂额的小点心铺老板？

吴启明像是看出她的疑虑，笑容更盛：“林老板，我就直说了。我们公司呢，主要做南北干货、特色食品的流通。最近想开拓一下传统点心的市场，尤其是北方有特色的老字号产品。我看了‘桂香斋’，虽然铺面不大，但手艺是真功夫。所以，想跟林老板谈个合作。”

“合作？”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

“对！”吴启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简单的意向书，“我们公司可以大批量订购‘桂香斋’的点心，主要是鸡油酥饼和麻酱糖饼。先期订单，每个月至少五百斤。价格嘛，”他报出一个数，比晓燕现在的零售价高了将近三成！“而且，我们可以预付三成的定金。运输、包装，我们公司负责。林老板你只需要保证质量和按时供货就行。”

每个月五百斤！高价！预付定金！这条件，好得简直像天上掉馅饼。要知道，晓燕现在“桂香斋”加上食堂窗口，一个月也卖不出两百斤点心。有了这笔订单，眼前的难关，似乎瞬间就能迈过去。

小梅的眼睛亮了，王大妈和刘彩凤也抬起头。连韩春都诧异地看向这个南方客商。

陈默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比晓燕更清楚生意场上的事。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广州的贸易公司，大老远跑来，订这么大批量的、不易长途运输保存的传统点心，还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图什么？

晓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砸得有些发晕，心跳得厉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吴经理，这么大批量，您运到广州，点心容易坏，路上时间也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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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启明摆摆手，笑道：“林老板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冷链运输车，包装也会用最新的材料，保证品质。广州那边，高档酒楼、侨汇商场，就认这个‘老字号’、‘原汁原味’。价格不是问题。不瞒你说，同样的东西，在香港、东南亚，能卖出翻几倍的价钱。我们这也是看中‘桂香斋’的潜力和林老板的手艺。”

他说得天花乱坠，合情合理。晓燕心动了。这订单要是能成，不仅眼前的执照、罚款问题迎刃而解，甚至能把“桂香斋”的规模做大。

陈默开口了，语气谨慎：“吴经理，合作是好事。不过我们铺子小，产能有限。每个月五百斤，恐怕……”

“产能可以扩大嘛！”吴启明接得很快，“招人，添设备，我们预付的定金就是用来做这个的。而且，我们可以签长期合同，一年，三年，都行！让林老板没有后顾之忧！”

长期合同！更大的诱惑。

晓燕看着吴启明热切的眼睛，又看看陈默疑虑的神情，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到底是绝处逢生，还是又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钱友金的影子，工商局检查员的冷脸，李主任意味深长的话，还有食堂窗口那冰冷的灶台……交织在一起。

她需要这笔订单，太需要了。可这送上门的机会，为什么让她心里如此不安？

吴启明似乎看出她的挣扎，收起意向书，笑容依旧和煦：“林老板，不急。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考虑。这样，我住在国营二招，208房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听你的好消息。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走了。

送走吴启明，屋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纸可能改变命运的意向，像一块烧红的炭，搁在每个人心里，烫得人坐立不安。

“陈大哥，你觉得……”晓燕望向陈默。

陈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条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广州那边……我不是很熟。但我知道，钱友金早年跑过南边的生意。这个吴启明，出现得太巧了。”

晓燕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是啊，太巧了。她这边刚被逼到绝境，那边就有人伸来橄榄枝，还是金橄榄枝。

“那……咱们怎么办？”小梅怯生生地问。

怎么办？晓燕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要跑通几乎不可能跑通的手续，或者，接下这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救命”订单。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王大妈，忽然怯怯地开口了，声音像蚊子哼：“晓燕……我，我好像……认识刚才那个人。”

“什么？”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大妈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不是认识……是，是好多年前，在……在钱老板那里，好像见过一个长得有点像的南边人……也是这么说话，笑眯眯的……那会儿，钱老板正跟人谈什么‘大买卖’……”

屋子里，霎时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晓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