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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羊肉汆面的早晨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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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羊肉汆面的早晨

开张的头天晚上,晓燕几乎没合眼。

羊骨头是陈默托关系从郊区屠宰场直接弄来的新鲜货,五大扇,带着些没剔净的肉筋。下午就洗净焯水,投进那口半人高的双耳铁锅里,咕嘟嘟熬上了。陈默找了两个厂里休班的青工来帮忙看火,韩春也支了张行军床守在灶房外头——自打上次街口那档子事,大家都添了小心。

晓燕自己则在后院,就着昏黄的灯泡,切羊肉。买的是上好的羊后腿,肉质紧实,肥瘦相间。刀是陈默特意磨过的,刃口雪亮。要把肉切成薄如纸的片儿,这是个功夫活。肉得稍微冻一下才好切,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晓燕低着头,全神贯注,刀锋划过羊肉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一片片厚薄均匀、透着粉润光泽的肉片便叠在了青花瓷盘里。她的肩膀还隐隐作痛,动作不敢太大,额头上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梅也没闲着,在另一张案板上“梆梆”地擀着面条。用的是高筋面粉,加了少许盐和碱,揉得光滑劲道,擀成一大张薄而匀的面皮,再叠起来,切成二指宽的条。切好的面条抖散,摊在盖帘上,像一道道待命的士兵。

王大妈和刘彩凤帮着洗菜、剥蒜、切香菜末。王大妈的手还有些颤,切得慢,但格外仔细。刘彩凤话不多,只是闷头干活,偶尔抬眼看看晓燕,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

陈默里外照应着,检查炉灶,清点碗筷,又把明日要用的调料一一归置好。他话不多,但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偶尔低声提醒一句:“羊汤的火候差不多了,该转文火了。”“蒜泥里记得点两滴香油,提味。”

后半夜,羊汤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那是一种醇厚、温暖、带着微微膻鲜的味道,从灶房的窗缝门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飘到了街上。偶尔有下夜班的行人路过,都忍不住吸吸鼻子,朝这亮着灯的小院望一眼。

晓燕直起酸痛的腰,看着准备好的食材:几大盘码放整齐的羊肉片,盖帘上层层叠叠的面条,两大盆翠绿的香菜末和嫩白菜丝,还有熬得浓白如乳、表面结着一层金黄色油膜的羊汤。她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可那沉甸甸的担忧,却像院子上方墨黑的天,始终压着。

她想起陈默。若是他在,此刻定会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别怕,有我在”。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守着这锅汤,等着未知的明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满是肉香的空气。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凌晨四点,天空还是深灰色的。晓燕、小梅、韩春,加上王大妈和刘彩凤,把准备好的东西小心装进几个大竹筐和保温桶里,搬上陈默借来的一辆三轮车。陈默蹬车,韩春在旁边扶着,晓燕几个跟在车后,一行人悄没声地融进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朝着红星机械厂的方向走去。

厂区大门还没开,侧门有个值夜的老头。陈默上前递了支烟,说了两句好话,老头这才嘟囔着开了小门放他们进去。食堂里黑漆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们摸黑进了二号窗口,拉亮电灯,昏黄的灯光下,昨晚收拾好的灶台案板显得格外冷清。

点火,烧水,热汤。羊汤重新滚沸起来,那令人心安的味道再次充盈了小小的操作间。晓燕系上白围裙,戴上白帽子,看着窗外食堂大厅里逐渐亮起的晨光,以及影影绰绰开始出现的早班工人身影,攥紧了手里的勺子。

六点整,食堂正式开门。工人们涌进来,嘈杂的人声、饭盒的碰撞声顿时打破了宁静。一号窗口孙桂芬那边很快排起了队,卖的是稀粥、馒头、咸菜。刘彩霞的窗口还没开——她是管午饭的。

晓燕深吸一口气,示意小梅把写好的价目表挂到窗口外的小黑板上:

羊肉汆面(大碗) 三毛五

羊肉汆面(小碗) 两毛八

麻酱糖饼 一毛二

五香熏鱼(份) 一毛五

价钱是陈默帮着反复核算过的,比外头饭馆便宜,但比食堂大灶略贵一点,胜在用料实在、花样新。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朝二号窗口张望,指指点点,却没人过来。工人们大多习惯了一成不变的早饭,对新摊子抱着观望态度。晓燕心里着急,脸上却还得挂着笑。

终于,第一个顾客来了。是昨天那个圆脸女工李秀娟。她拿着饭盒,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林大姐,给我来个小碗汆面,尝尝。”

“好嘞!”晓燕精神一振,麻利地操作起来。抓一把面条下锅,另一边大海碗里垫上白菜丝。煮面的工夫,用笊篱捞起腌好的羊肉片,在滚沸的羊汤里飞快地汆烫几下,肉片瞬间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肉香。面条煮熟捞入碗中,连汤带肉浇上去,撒上一大把香菜末,再问一句:“吃辣不?”

“吃!多放点!”李秀娟眼睛盯着那碗面,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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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燕舀了半勺自己炸的辣椒油淋上。红油浮在乳白的汤上,衬着翠绿的香菜、粉白的羊肉、透亮的面条,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李秀娟端到一边的桌上,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周围有几个相熟的工友围过来看。“秀娟,咋样?”

李秀娟烫得直哈气,却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汤鲜,肉嫩,面条劲道!这辣子也够味!”她呼呼啦啦地吃着,额头很快见了汗。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口。几个年轻的、好尝鲜的工友动了心,陆续走过来。“给我也来个小碗!”“我要大碗!”“来个糖饼尝尝!”

晓燕和小梅顿时忙了起来。一个下面汆肉,一个收钱拿饼,配合渐渐默契。韩春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王大妈和刘彩凤则紧张地洗着用过的碗——晓燕坚持用自家的碗,不用工人的饭盒,说是卫生,也好看,但这就多了洗刷的活儿。

羊肉汆面的香味,混合着麻酱糖饼的甜香、熏鱼的咸香,在偌大的食堂里飘散开来,越来越浓。二号窗口前的队伍,渐渐变长了。

“嘿,这面真不赖!比家里做的还香!”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糖饼也好吃,外酥里软,麻酱味儿正!”

“熏鱼下粥绝了!”

听着这些议论,晓燕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她手下不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响了起来:“让开让开!都挤这儿干啥?不吃大灶了?”

人群被拨开,秃顶油亮的王班长背着手,晃着肚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工装、面相不善的汉子。他走到窗口前,斜着眼瞅了瞅价目表,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不屑和贪婪的神情。

“哟,林老板,开张挺红火啊?”王班长皮笑肉不笑,“给咱哥几个,一人来碗那个什么……羊肉面!要大碗的!多放肉啊!”他特意加重了“多放肉”三个字。

晓燕心里一紧,脸上还是笑着:“王班长来了,稍等,马上就好。”她手下动作更仔细了些,给这几碗面,羊肉片舀得格外足。

面好了,王班长几个人端过去,也不找桌子,就靠在窗台边吃起来。王班长吃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噗”地一声,把嘴里的面条和肉片全吐在了地上!

“我呸!什么玩意儿!”他把碗重重往窗台上一墩,汤汁溅了出来,“林老板,你这羊肉不对啊!有股子怪味!是不是不新鲜?拿病羊死羊糊弄我们工人阶级?”

他这一嗓子,食堂里顿时静了一半。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正在排队的工人愣住了,吃饭的也停下了筷子。

晓燕的脸“唰”地白了。她用的羊肉,是她和陈默亲眼看着从国营肉联厂冷库出来的,带着检疫戳,绝不可能有问题。“王班长,这肉是今天新鲜……”

“新鲜个屁!”王班长的一个跟班跟着嚷道,“老子吃着就是不对!又膻又柴!还有这汤,白得跟刷墙水似的,肯定加了东西!”

“就是!黑心商人!跑咱厂里来坑人了!”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过来。小梅气得脸通红,想争辩,被晓燕一把拉住。韩春握紧了拳头,往前站了一步,被陈默用眼神制止。

陈默从操作间走出来,站到窗口前,面对着王班长,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王班长,说话要讲证据。我们的肉,有正规进货单据,随时可以查验。你觉得味道不对,可以提出意见,但空口白牙说肉有问题,这是诽谤。咱们厂里是有讲理的地方的。”

“讲理?你谁啊?这儿轮得到你说话?”王班长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没吃过?我说不对,就是不对!你们这窗口,我看就是有问题!卫生达标了吗?执照齐全吗?别是骗了厂里领导混进来的吧!”

他越说越离谱,明显是胡搅蛮缠。周围工人窃窃私语,有的怀疑,有的看热闹,刚才的热乎劲儿一下子凉了大半。

刘彩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自己的窗口后面,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丝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晓燕看着王班长那蛮横的嘴脸,看着周围疑虑的目光,看着刚刚有起色的生意被生生打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灶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不能乱,不能慌。她对自己说。可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食堂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梳着整齐背头、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旁边跟着赵干事,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

王班长一看来人,脸色微变,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些,挤出笑脸迎上去:“哎哟,李主任!您这么早来食堂视察?”

来的正是厂办李主任。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王班长吐的那口)和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乱哄哄的。”

王班长抢先道:“李主任,您来得正好!这新开的二号窗口,卖的羊肉面味道不对,我怀疑他们用料有问题!正跟他们理论呢!”

李主任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二号窗口前。晓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默低声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强调肉品有正规来源。

李主任看了看灶台上还剩下的羊肉,又看了看那锅浓白的羊汤,对晓燕说:“盛一碗面我尝尝。”

晓燕手脚都有些发僵,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精心做了一碗面,恭敬地递出去。

李主任接过,也没找地方坐,就站在窗口边,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仔细,一口面,一口汤,一片肉。全食堂的人都屏息看着。

一碗面吃完,李主任放下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看向王班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德贵,我吃着这面,汤鲜肉嫩,味道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不错。你说的怪味,我怎么没尝出来?”

王班长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主任,我……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李主任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你觉得不对,就可以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在地上?就可以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无凭无据指责承包户?厂里把窗口承包出去,是为了丰富职工伙食,不是让你来耍威风、搞破坏的!你的行为,严重影响了食堂秩序和团结!回头写份检查,交到你们车间和后勤处!”

王班长彻底蔫了,耷拉着脑袋,连声说:“是,是,主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还有你们几个,”李主任又看向王班长那几个跟班,“跟着起什么哄?没事干了是不是?”

那几个人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李主任这才转向晓燕,脸色缓和了些:“林晓燕同志,好好经营。工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嘴巴也是试金石。东西好,自然有人来吃。遇到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厂里会处理。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操作间内外,“你们自身也要注意卫生、规范,尤其是食材安全,要经得起任何时候的检查。明白吗?”

“明白!谢谢李主任!”晓燕连忙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沉冤得雪的轻松,又有后怕,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主任又对围观的工人们说:“都散了吧,该吃饭吃饭。对新窗口,大家可以尝,可以评,但要有根据,要讲道理。好了,都干活去吧。”

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却没停。王班长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刘彩霞也缩回了自己的窗口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晓燕强撑着笑脸,继续招呼剩下的客人。可经过这么一闹,气氛终究是冷了下来。排队的人少了大半,很多人在观望。

李主任临走前,似乎无意间对赵干事低声说了一句:“承包合同里,关于卫生和质量的条款,要跟他们再强调强调。该有的手续、证照,催着点办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晓燕的耳朵里。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原来,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王班长只是个马前卒。李主任那公事公办的话语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考量。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钱友金,还有这食堂里盘根错节的关系,都像这清晨尚未散尽的雾霭,笼罩在前路上。

她看了一眼身边沉默忙碌的陈默,又看了看忐忑的小梅和韩春,还有角落里神情复杂的王大妈和刘彩凤。这窗口,就像怒海中的一叶小舟,刚刚起航,就遇上了风浪。

但,船已经离港了。回头,是没有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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