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狠不下心

北风卷着细密的雪沫子，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天地间无处诉说的呜咽。

周华缩着脖子，将身上那件磨得发亮、肘部绽出灰黑棉絮的旧棉袄使劲裹紧，粗布面料硬邦邦地蹭着他冻得发麻的脖颈。

包袱皮上补丁叠着补丁，边缘早已磨破，露出毛糙的线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张成身后，在积雪的街道上踩出一串歪斜的脚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细碎的雪屑。

张成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高大结实的身躯像一堵密实的墙，暂时挡住了部分割脸的寒风。

他的目光扫过周华冻

“你们还是别跟着我们了！”

他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这是要回山沟里去，那地方，沟深林密，路窄得只容一人过。”

“眼下正是冬天大雪封山，白毛风一刮起来，个把月都出不去，跟坐牢也没啥两样。”

“吃的多半是粗粮窝头，喇嗓子眼儿。咸菜疙瘩就凉水是常事。睡的土炕烧不热，后半夜能冻醒，墙上都结霜。”

“你看嫂子这身子，”的下颌微微一扬，“正是金贵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万一路上出点岔子，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华像是早料到这番说辞，忙不迭地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不成问题。绝对不成问题。妹夫，你是不知道，你嫂子别看是个女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皮实着哩！”

“我们从南边一路扒火车，挤闷罐车，风餐露宿，啥苦没吃过，她都没吭一声。”

“山沟里有啥怕的。有片瓦遮头，有口热乎饭吃，就比在外头当丧家犬强百倍。”

他话说得又快又满，像是生怕慢一步就被拒绝，还把瘦削的胸膛拍得砰砰响，却更显得底气不足。

周雪站在张成身侧，裹着新做的碎花棉袄，围巾严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盛满了忧虑的眼睛。

她轻声劝道，声音透过厚围巾显得有些发闷：“哥，山里确实什么都不方便，挑水得走二里多地到山泉眼，冰滑路难走。”

“头疼脑热还行，真要有点大病，得套车赶几十里颠簸山路到公社卫生所。”

“你们要不还是在县城再想想办法。或许能找到个便宜的小旅店先住下，或者寻个扛大包的零工，总能糊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华脸上那强堆起来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迅速换上一副愁苦不堪，仿佛天塌下来的神情：

“妹子啊，你当哥不想吗？哥也是要脸面的人，不是那死皮赖脸的。”

“可可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我跟你嫂子身上，拢共就剩下几毛钱，刚够买两个烧饼充饥，连最便宜的大车店通铺都住不起一晚上。”

“如今在县城举目无亲，连个蹲着的墙根都找不到暖和的。”

“这都六个多月了，眼看就要生了。这大冷的天，晚上要是没个暖和屋子歇脚”

“妹子，你就不可怜可怜你哥，也得可怜可怜你这苦命的嫂子和她肚子里你那还没出世的小侄儿吧！”

“这是咱们老周家的骨血啊！是一条活生生的小命啊！”

说着，他眼圈竟真的泛了红。

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真挤出了点泪花。

周雪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戳中了。

作为小姑，同样身为母亲的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

她转过身，挨近张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成子，我看他们实在是难，真走到绝路上了。要不，就先让两人跟咱们回去。好歹有个遮风挡雪的落脚的地方，总强过冻死街头。”

“我回头就催周华出去找活儿干，他一找到活计，挣了钱，立马就让他们搬走，行不。我保证不多留他们一天。”

她仰头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柔软的请求与为难。

张成沉默着，目光越过周雪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对夫妇身上。

周华正偷偷拿眼觑着他们，眼神里交织着强烈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算计。

两世为人的张成心下明镜似的，这二人恐怕不是轻易能打发的善茬，像沾上手就甩不脱的牛皮糖。

但他看着妻子那双柔软而带着深切忧虑的眼睛，终是不忍心拂了她的意，让她难过。

有的事情必须经历一遭，然后彻底死心才行！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那就先依你。家里东头那间放杂物的偏房还能凑合住人，收拾一下也能烧炕。”

“但我有话在先，”他语气转为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他周华住了进去，就得守我的规矩。”

“绝对不能在家里耍横充大爷，不能给你气受，更绝对不能碰小花一根指头。”

“要是犯了任何一条，我绝轻饶不了他。到时候你可别再说情。”

周雪微微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他晓得轻重的。毕竟是投奔咱们来了，哪能不懂事。”

张成心里却不以为然，只淡淡道：“但愿吧！就怕有些人，习惯了得寸进尺，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周雪这才转身，对周华道：“那你们就跟我们走吧！路远，还得走好一阵呢！”

周华一听，脸上瞬间阴霾尽扫，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连声应道，腰都下意识弯了几分，带了点谄媚：“哎。好。好。谢谢妹子。谢谢妹夫！真是救了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