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讹上了

眼见自家媳妇儿开口，张大妈顿时更来劲儿了，拍着补丁摞补丁，棉花都结成了硬坨的棉裤腿就嚎开了。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根淬了冰的锥子，生生扎透了村口稀薄寒冷的空气，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呀——没法活啦——”

“张成你个挨千刀的小畜生！欺负我一个黄土埋脖子的老婆子！丧良心啊——”

“瞅瞅！瞅瞅我这脸！都肿成发面饽饽了！老天爷你开开眼，打个雷劈死这没王法的东西吧——”

她一边哭天抢地，干嚎的嗓门震得旁边光秃秃的杨树枝都跟着颤悠，积雪簌簌往下掉。

同时，那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可没闲着，像钩子似的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上剜来剜去。

恨不得把这份“天大的委屈”刻进每个人的脑仁儿里。

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指头，一下下死命拍着大腿，溅起点点带着黑泥的雪沫子，裤腿上很快洇开一片湿冷的污渍。

李翠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过脚脖子的雪窠里，臃肿的棉袄下摆蹭得雪片子乱飞，扑上来就去薅张大妈的胳膊：

“娘！快起来！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身子骨可咋整！”

她脸上是真急，冻裂的嘴角都撇到耳根子，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家里就指着婆婆这张老脸撒泼占便宜呢，可不能真冻坏了。

张大妈身子却像块吸饱了水的死沉木头，使劲往下坠，嚎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哎哟！起不来啊！我胳膊腿儿都让他打散架了！疼死我啦！翠花啊，你得给娘做主！娘这口气要是咽下去，死都不闭眼！”

她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扒着雪地，指关节冻得青紫，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仿佛真跟这冻土长在了一起。

李翠花拽了几下没拽动，反被婆婆坠得一个趔趄。

她直起腰，胸脯气得跟破风箱似的呼扇，那双吊梢眼刀子似的扫过人群，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比张大妈还远：

“谁？！刚才是哪个手贱心黑的？站出来！敢做不敢当，属王八的，缩脖儿啊？”

她嗓子又尖又厉，像豁了口的破锣。

“一个村儿住着，祖坟都埋在一个坡上，放个屁都能闻着味儿！你们就这么欺负人？欺负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

“你们一个个心肝肺都让狗掏吃了？非把她逼死在这儿才舒坦？啊？！”

她机关枪似的一通扫射，脸上皴裂的横肉直哆嗦。

可四周围的乡亲们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抄着手缩着脖子，有的撇嘴，有的翻白眼，眼神里那鄙夷跟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就是没一个接她这茬儿的。

谁不知道，这婆媳俩是红石沟出了名的滚刀肉？

沾上就没个好。

“啧！李翠花这张嘴，比队里那沤了半年的粪池子还冲。还是赶紧闭上，当哑巴得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婆媳俩，一个赛一个的滚刀肉，阎王爷见了都愁。”

“瞅瞅张大妈那劲儿，刚才抢红薯那会儿，比半大小子窜得还快呢！抢不过就掀桌子，糟践粮食，造孽！”

黑蛋年轻气盛，一股火顶到脑门心，往前踏了一大步，冻裂的手掌张开，手指头差点戳到李翠花那冻得通红的鼻尖上：

“嚎！还嚎！你还有脸嚎？赶紧的！把多抢的那几块红薯给老子吐出来！”

“那是成哥豁出脸皮弄来给全村人吊命的口粮！不是填你们家那四个无底洞的！”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呼出的白气喷在李翠花脸上。

红薯啊，金贵着呢！

眼看着被糟蹋，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李翠花猛地一拧身，三角眼瞪得溜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斗鸡：

“呸！凭啥？！红薯是你爹种的？写你张黑蛋的名儿了？！我们家人口多，肚子大，多领几块咋了？天经地义！”

“你们搁这儿发，不就是让人领的吗？别人能领，凭啥卡着我们老张家？！话说一笔还写不出两个张呢！便宜一下自己人又咋了？”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一股子隔夜的葱蒜味儿混着劣质雪花膏的怪味直喷黑蛋脸上。

“现在倒好，不光欺负我娘，还动手打人？我离老远可听得真真儿的，你们一个个巴掌拍得山响，叫好呢？良心让狗啃了？”

“说！是不是张成那小王八羔子动的手？我娘脸上那巴掌印，是不是他打的？！是不是？！”

她声音尖利，手指几乎要戳进黑蛋眼睛里。

黑蛋气得脸膛紫红，拳头捏得嘎嘣响，指节发白：

“我呸！你们家还要脸不要？说好了一家一块！你们倒好，老太太领两块，你领一块，你家那俩半大小子还腆着脸来领一块！”

“总共四块了！还不知足？竟然又来拿！这是准备全部搬回家？让别人都领不着！”

他越说越气，手指猛地戳向地上装死的张大妈，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这老虔婆，抢不到就撒泼打滚，把成哥那桌子都掀了！红薯滚了一地！那是粮食！救命的粮食！”

“糟蹋粮食不怕天打雷劈？！你们竟然还有理了？还在这儿横？！”

张大妈一听“老虔婆”，哭嚎声陡然拔了个尖儿，带着唱大戏似的拖腔，手拍大腿拍得更响了。

“哎哟——打人啦！骂人啦！欺负死人啦！张成你个小畜生，你打我！你不得好死！”

“你那么多红薯，堆得跟小山似的，我多拿两块能掉你一块肉？你打人就是不对！天理难容！”

她突然“哎哟哎哟”地抱着胳膊腿，在雪地里蛄蛹起来，像条冻僵的虫子。

“疼！疼死我了！胳膊腿儿都动不了啦！肯定是刚才让他给打坏了！”

“张成！你得赔！赔我医药费！不赔钱我今天就死在这儿！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这黑了心肝的毒虫！”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成，里面全是贪婪和算计。

李翠花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跟上，声音拔得更高：“对！赔钱！把我娘打成这样，没二十块钱这事儿没完！”

“我娘这么大岁数，骨头脆，万一落下啥病根，瘫在炕上，你张成得端屎端尿伺候一辈子！”

“告诉你，我男人铁山马上就过来了！等他来了，看怎么收拾你们这帮不开眼的！”

她叉着腰，鼻孔朝天，一副吃定了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张成在她男人面前吓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