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天口了

叶秋靠在椅背上。

头往后仰，后脑勺抵著头枕，眼睛看着车顶棚。

车顶棚是浅灰色的，有一小块水渍的印子，他从来没见过，今天看见了。

手松开方向盘，又握紧，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著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她嘴巴紧闭，腮帮子微微隆起，嘴角有点湿润，在月光下反光。

脸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厉害，从额头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额头上也有汗，细细密密的，在氛围灯底下泛著光。

头发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腮边，被汗打湿了，黏糊糊的。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装着满足，装着得意，还装着一点羞。

那种事后的、回过神来的、突然觉得不好意思的羞。

他看着她那张脸，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

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纹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也笑了。

眼睛弯起来，亮亮的，眯成两条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里头装着满足，装着得意，还装着一点小女孩才有的狡黠。

脸更红了，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两人对视著。

她喉咙动了一下。

随后露出微笑。

而后，见到叶秋想说什么。

她张开嘴巴，上下牙床都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了。”她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沙沙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餍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掌心贴上她的脸颊，烫的，滑的，湿湿的有一层薄汗。

她的脸在他掌心里很小，一只巴掌就能盖住大半边。

他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把她脸上那点汗蹭掉了。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

眯着眼，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鼻子里哼出一声，很轻，很短，像叹了一声，又像笑了一声。

车子已经滑到村口。

前面就是她家院子。

院墙不高，用红砖砌的，风吹雨淋了好些年，砖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院门是那扇老式木门，木板拼接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门虚掩著，月光照在上面，照出木纹的纹理，照出门环上那层锈。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唱最后一支歌。

她看着他。

“到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他点头。

嗯了一声。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把白色短袖拉下来，扯平下摆，把卷起来的边角整理好。

短裤提了提，扣好扣子，拽了拽裤腿。

头发用手拢了拢，手指当梳子，把乱了的发丝往后梳，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很自然，像每天晚上睡觉前做的那样。

然后看着他。

“那我下去了。”

他点头。

又嗯了一声。

她推开车门。

车门开了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

她侧身下车，一只脚先踩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站起来。

站在车边，弯著腰，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有点皱的白色短袖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上。

短袖皱了，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脸红红的，还没完全褪下去。

眼睛亮亮的，像里头装着一汪水。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看着他。

“叶秋。”

“嗯？”

“今晚，”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鼓勇气，“谢谢你。”

他笑了。

“谢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热烈的好看，是那种安静的、内敛的好看。

像一朵在夜里开的花，不声不响的，但开得很认真。

然后转身。

推开院门。

门吱呀一声，在夜里显得很响。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面。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门关上。

月光照在门上，照出木头的纹路，照出门环上的锈迹，照出门框上贴著的褪了色的春联。

斑斑驳驳的，影影绰绰的。

叶秋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车里还有她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

可能是她身上本身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混著一点汗味，混著一点田野里的气息。

座椅上还有她坐过的温度，手刹旁边还留着她的一根头发，长长的，细细的，在氛围灯底下泛著光。

过了一会儿。

他发动车子。

引擎响起来，车灯亮起来。

他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经过她家院子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院墙里头，她屋子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窗帘照得发亮。

窗帘上有个影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收回目光。

车子拐过弯，上了大路。

大路宽一些，两边没有庄稼了，是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

他踩下油门，车速快起来。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呼呼的，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更大些。

风吹散了车里那股味道，也吹散了脸上残留的那点热。

但吹不散脑子里那些画面。

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

她坐在他腿上的样子。

她弯著腰回头看他的样子。

她低下头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

她在月光底下笑着的样子。

一个一个的，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脑子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把车窗摇上去。

路还长。

到家还有十几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