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两百米内，水是水

水面以下八千米。

芙宁娜的十道高压水柱编织成的四十米水网向下方虫群罩去。

最前方的五只变异等足虫同时张开步足，十四对末端晶体球释放出五组概念级扰乱脉冲，水网边缘出现了多处气化溶解点。

芙宁娜的意志在零点三秒内修复了全部溶解点。

修复过程中释放的多馀能量没有被浪费，她直接灌入了水网的物理强度中。

水网密度不降反升。

网罩住前方五只等足虫的瞬间，她收网。

五米直径范围内的水压在她的操控下飙升至正常值的三倍。

两千四百个大气压。

等足虫的紫色晶体外壳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的暗红色体液被她的概念指令逐一净化，深渊成分从水分子中被剥离，重新定义为正常海水。

六秒。

五只等足虫从外壳到内核被逐层清洗，深渊改造层层剥落，最终缩回三十厘米长的普通体型，失去行动能力沉入更深的水中。

剩馀的九只中，三只体型超过二十五米的最大个体没有往前冲。

它们同时后退，将腹部步足末端的紫色晶体球全部碎裂。

碎片在水中扩散，形成一片直径约一百米的紫色雾状局域。

紫雾区内的海水物理法则被大面积篡改，水分子的偶极矩被反转，水变成了排斥自身的状态，大量微型真空气泡在雾区内不断生成又塌缩。

芙宁娜的五米护盾在紫雾侵蚀下剧烈颤动。

不是被破防。

是她需要在五米半径内同时维持两套物理法则来对抗外界的规则篡改，资源消耗在这一刻达到了下潜以来的峰值。

眉心印记明灭不定。

汗珠从额角滑下，落进水里被融解。

芙宁娜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逐一清除。

一次性复盖。

持续铺展消耗太大，但如果只要一个瞬间，把所有力量压缩到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复盖面可以拉到极限。

她双手合拢。

然后用力张开。

一道蓝色的球形冲击波从她身体为圆心向外辐射。

这不是物理冲击波。

是概念冲击波。

在这个范围内，水是水。

这条指令极度简洁，简洁到不需要任何修饰或补充，它本身就是世界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冲击波复盖了约两百米半径的球形局域。

紫雾区在冲击波通过的瞬间彻底消散。

九只等足虫身上的紫色晶体同时粉碎，失去深渊增幅的巨型躯体在三秒内崩解缩小。

全部完毕。

八千米深度，两百米半径内的海水恢复了清澈的深蓝色。

十五只变异等足虫已全部被剥离改造，恢复为普通深海生物向更深处沉去。

然后代价来了。

芙宁娜的双腿在蓝色水平台上打了个趔趄，眉心印记的蓝光一下子暗到几乎看不见，双手十指不可控地痉孪了将近十秒。

她用膝盖顶住平台才没有倒下去，靠在蓝色水壁上喘了将近三十秒。

呼吸频率是下潜以来最快的一次。

三十秒后眉心印记的蓝光缓慢回升，但亮度只恢复到了六七成。

芙宁娜伸手探进怀里，从外套内袋中摸出一个密封在防水袋里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马卡龙。

是周若在她下潜前塞进她内袋里的，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由着那只手柄防水袋塞进去。

芙宁娜打开防水袋，咬了一口马卡龙。

嚼了三下。

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防水袋重新封好收回内袋，在蓝色平台上站直了身体。

继续下沉。

探渊号。

声呐室内，所有人都在等。

通信终端上的计时器归零。

浮标信号到达。

副手读数据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浮标编号确认，发送深度八百米中继层，水神最后分离深度，八千二百一十二米。”

他咽了一口口水。

“状态，清除完毕，杂音干扰等级回落至三，前方暂无新威胁。”

声呐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拍了桌子。

声呐长转过椅子，冲着空气挥了一下拳。

副手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了舱壁上。

通信官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面上使劲搓了搓脸。

周若站在角落的折叠椅旁边，翻开笔记本画下一条新的线段。

第六条。

八千二百一十二米，杂音干扰等级三，清除完毕。

她的笔尖在线段末端停了两秒，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没有写字。

声呐长翻了翻桌上的浮标编号记录，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住。

他转头看了周若一眼，压低了声音。

“周小姐。”

周若抬头。

声呐长的嘴唇动了动。

“按照入水前核对的携带清单，这是最后一枚浮标。”

周若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从现在起，”声呐长的声音很轻，“我们不会再收到来自水下的任何直接信号了。”

声呐室里的欢呼声还在回荡，但周若所在的角落忽然安静得可以听见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六条线段。

从两千零一十五米到八千二百一十二米，六条短线，六组数字，最后一条旁边多了一个空空的小圆圈。

以后不会再有第七条了。

周若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救生马甲的内兜。

她走到声呐室门口，拉开门，沿着走廊往船尾甲板走。

经过底舱厨房入口的时候，黄油和蛋液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路易还在做泡芙。

她没有停。

走到船尾甲板上，海风扑面。

那个一米直径的蓝色信道口还在安静地旋转。

亮度一样，转速一样，大小一样。

信道还开着。

她还在下面。

只是从现在开始，没有人知道她到了哪里，遇到了什么，状态是好是坏。

周若站在蓝色光晕的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她的右手伸进马甲内兜，指尖按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

五角大楼。

帕特森在掩体会议室里合上了科罗拉多号的行动报告。

赫尔中校在报告末尾写的那句话他看了三遍。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的声呐波束是定向的，没有任何扇面搜索前奏，一出手就直接锁定了科罗拉多号的坐标，方位，深度，航速，全部咬死。

帕特森把报告扔在桌面上。

他的副手坐在长桌对面，翻着一沓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传唤文档。

“闭门听证定在下周二。”

副手的声音很平，但眼神一直在观察帕特森的表情。

“猎户座的事，他们要一个说法。”

帕特森没有接话。

副手翻到下一页。

“总统那边，国家安全顾问私下递了话。”

帕特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怎么说的？”

“暂时保你的位置，前提是超凡危机期间不再出现不可控的军事冒险。”

帕特森靠在椅背上，盯着会议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不可控的军事冒险。”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副手合上文档。

“先生，您现在的处境是，猎户座失败之后参议院已经盯上了您，总统出于危机连续性暂时没有换人，但这个窗口期不会超过几周。”

帕特森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副手脸上。

“你的建议？”

“停止所有高风险行动，用时间换空间，等超凡危机进入下一个阶段后再做调整。”

帕特森摇头。

“不。”

副手的眉头收紧了一点。

帕特森从桌面上抽出另一份文档，推到副手面前。

“DARPA深海技术部门的方案，关岛实验基地的深海霸王无人深潜探测器，全钛合金壳体，设计最大工作深度一万一千米。”

副手翻开方案快速扫了两页。

“造价两亿美元。”

“对。”

帕特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调它去华方编队停泊局域的外围，至少保持一百二十公里距离，只做被动收集，声学和光学情报。”

副手合上方案。

“和科罗拉多号的任务区别在哪里？”

帕特森在指令文档上签字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我不需要靠近她，我只需要知道海底有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两亿美元，最后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