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洋妞有自己的浪漫方式

第158章 洋妞有自己的浪漫方式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坐满了游客。

破船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著银光，莉莉在台阶上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画方尖碑。

这座方尖碑是从埃及运来的，罗马人用船把它从亚历山大港运到台伯河。

拖着它穿过罗马的街道，立在这段台阶顶上。

埃及的石头立在罗马。

罗马的石头碎在广场上。

新大陆的石头在帕尔马岛的陈列室里。

林杰的石头在莉莉的画纸上。

卡琳娜端了三杯意式冰淇淋回来，开心果、榛子、柠檬。

莉莉吃柠檬，酸得眯了一下眼。

卡琳娜说义大利人打仗不行，冰淇淋做得好。

罗马军团被日耳曼人灭了，他们的冰淇淋配方留下来了。

德国人把罗马灭了，义大利人把德国人的胃俘获了。

莉莉问罗马灭的时候义大利人在做什么，卡琳娜说在吃冰淇淋，没有冰淇淋吃葡萄。

葡萄也是义大利的，罗马人当年种葡萄的坡地，现在还在种。

德国人在罗马葡萄园里喝义大利酒，在义大利酒庄里签合同。

林杰在托斯卡纳签了安东尼家族的长期采购协议。

义大利的葡萄汁会变成新大陆集团欧洲分公司年会的指定用酒。

莉莉吃了一口榛子味的，说太甜。

林杰把她手里那杯柠檬的换过来，她低头看着林杰吃过的勺子，拿起来继续吃。

卡琳娜用德语说了一句林杰没听懂的话，莉莉的脸红了。

林杰问什么意思，莉莉说这句德语他不需要懂。

万神殿的穹顶是混凝土浇的。

两千年前罗马人用火山灰、石灰石和水混在一起。

浇出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无钢筋混凝土穹顶。

卡琳娜站在穹顶下面仰头看，她问汉娜万神殿的混凝土配方为什么失传了。

汉娜说罗马人没写下来，配方在工匠肚子里，工匠死了配方就没了。

新大陆的配方在西门子的数字孪生系统里，在通快激光切割机的参数里。

在neura的机器人控制程序里。

那些配方不会失传，因为会备份。

莉莉看着穹顶中央那个圆洞，阳光从洞口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光斑。

光斑随太阳移动，在不同时间照在不同的地方。

罗马人在这座庙里装了日晷，神明在天上走，光在地上走，人在光里走。

莉莉站在那束光里，铅笔的影子投在画纸上，很短很淡。

林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光斑里交叠成一个整体。

“你挡住我的光了。”

“光够用。你画你的。”

她低下头继续画穹顶的格子天花。铅笔在纸面上排线，每一根线都顺着穹顶的弧线弯曲。

卡琳娜在后排看着他们的影子，没有说话。

罗马国家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有一尊奥古斯都的青铜像。

皇帝的手指断了两根，鼻子被磨平了，眼珠是玻璃的，还在。

卡琳娜说德国人打仗抢东西，义大利人打仗丢东西。

德国人的博物馆里摆着从义大利抢的文物，义大利人的博物馆里摆着从罗马广场废墟里挖出来的皇帝残肢。

罗马皇帝的手指被装在玻璃柜里，放在罗马的博物馆里，让罗马人的后代看。

德国人的后代也来看。

卡琳娜来看。

林杰问卡琳娜看到了什么，她说看到了罗马的指甲盖，青铜的，氧化成绿色。

指甲盖还在，皇帝不在了。

莉莉说指甲盖比皇帝久。

林杰说新大陆的指甲盖也比他久。

莉莉看着他放在玻璃柜上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卡琳娜说你的指甲盖会和你一起进棺材。

莉莉说她的指甲盖会化成灰，灰里还有碳。

碳可以变成钻石，林杰可以把她的钻石镶在项链上，让安雅戴。

卡琳娜说你想得远。

莉莉说林杰想得更远，他在全世界买矿的时候，安雅还没出生。

林杰看着奥古斯都的青铜指甲盖，说两千年前的罗马人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在买矿。

买西班牙的金矿，不列颠的锡矿，小亚细亚的铜矿，埃及的花岗岩。

买来的矿铸成钱币，修成广场，雕成雕像。帝国碎了，矿还在。

西班牙的金矿还在挖，不列颠的锡矿还在炼，小亚细亚的铜矿还在开采，埃及的花岗岩还在铺地砖。

买矿的人不在了，矿在。林杰说他的矿也会在，比他的时间长。

卡琳娜说他的时间够长，矿里的石头会等他。

莉莉从奥古斯都的指甲盖画到林杰的指甲盖，在速写本上画了两排指甲盖的轮廓。

一排绿的，一排肉色。

卡拉卡拉浴场的残墙在暮色里被烧成橙色。

热水池的瓷砖还贴著墙，冷水池的台阶被磨成了弧形。

罗马人在这里洗澡、读书、谈生意、恋爱、运动、睡觉。

卡琳娜说罗马人造浴场的时候不懂卫生，水不换，传染病在水里游。

罗马人洗澡是在泡澡，泡完不冲，脏水留在身上，干了更脏。

他们不知道细菌，只知道水热舒服。舒服就够了，细菌看不见。

林杰说新大陆的工厂也有看不见的东西，碳排、粉尘、噪音。

新大陆的工厂装了过滤器、消音器、隔音墙，看不见的东西被滤掉了。

只剩下看得见的烟囱和水管。

莉莉蹲在冷水池的台阶边，用手指蹭了一下瓷砖表面的石灰质沉积物。

沉积物很厚，把瓷砖的花纹盖住了，颜色从原来的白变成灰黄。

“这是水垢，水在这里停了两千年，停了那么久，石头都长皱了。”

林杰说新大陆的水管不长水垢，因为水质处理过。

卡琳娜说水处理过的水没有历史。

莉莉站起来把手指上那层灰黄粉末，抹在林杰的白衬衫袖口上。

“你的衬衫现在有历史了。”

林杰看着袖口那道灰黄色的印子，没擦，留着。

莉莉画了一个卡拉卡拉浴场的冷水池，池水是透明的，瓷砖上的水垢是灰黄的。

罗马的夜是金色的。

纳沃纳广场的贝尔尼尼四河喷泉在水声中亮着灯。

莉莉坐在喷泉台阶上画方尖碑的影子。

卡琳娜从旁边的小店买了三份披萨，纸盒包装，马苏里拉奶酪在饼皮上拉丝。

安雅吃的那块奶酪拉得比胳膊还长，安娜帮她掐断。

林杰咬了一口披萨，饼皮薄，番茄酱酸，罗勒叶香。

卡琳娜说这是那不勒斯的做法，那不勒斯的披萨师傅有行业协会，配方是祖传的，烤炉是砖砌的，温度比德国人的烤箱高。

新大陆在义大利投资的披萨连锁店用的是电烤炉，温度可控，出品稳定，口感统一。

那不勒斯的师傅说电烤炉烤的不是披萨，是工业品。

卡琳娜说工业品也行，赚钱就行。

林杰说那不勒斯的披萨不赚钱，老师傅的店开了一百多年，还是那几平米。

不是赚不到钱，是不想赚。

他只想烤他爷爷烤过的披萨，用他爷爷用过的炉子，卖给他爷爷卖过的街坊。

钱够用就行。

莉莉说林杰的钱不够用，所以满世界赚钱。

赚到够用那天才会停。

林杰看着方尖碑的影子在喷泉水面上被波纹切碎。

“钱没有够用那天，因为女人越来越多，孩子的学费越来越贵，安雅要学马术，安森要学冲浪，他们长大了还要学开飞机。开飞机贵。”

安雅抬起头说爸爸我不要学马术，我要学骑马。

林杰说马术就是骑马。

安雅说那我要学。

林杰说好。

罗马的最后一夜，林杰带着所有人去了阿文提诺山。

圣萨比纳教堂的门口有一把铜门环，传说握住门环许愿，愿望会实现。

卡琳娜握住了门环，闭了一下眼。

莉莉没握，站在旁边画教堂的石头外墙。

林杰问她为什么不握，她说她不需要门环。

门环握的人太多，愿望排队，等排到她罗马又灭了一次。

林杰说他帮她排，他排在她前面。

她问他许什么愿，他说让新大陆的船队在地中海多漂一会儿。

让安雅在罗马的西班牙广场多吃几个冰淇淋。

让卡琳娜在卡拉卡拉浴场的冷水池边少算几笔账，让莉莉在帕尔马岛的画室里多画几幅罗马的光。

莉莉说她的光在帕尔马岛的画室画不出来。

罗马的光在帕尔马岛没有。

她要在罗马的光消失之前多画几张。

林杰说罗马的光不会消失，太阳在，光就在。

莉莉说太阳在，光在，但罗马不是永恒。

帝国灭了，浴场垮了，广场碎了，皇帝的手指断了。

光还在，照在废墟上。

废墟不是罗马。

罗马是人。

人走了，罗马就灭了。

她看着圣萨比纳教堂的石头外墙，石头还在，教堂还在，铜门环还在。

握门环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许的愿也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问林杰许了什么愿，他望着罗马的夜空说没什么。

就是让他的女人，在这座永恒之城的废墟上多站一会儿。

站够了再走。

帕尔马岛的月光洒在莉莉那幅罗马广场的速写上。

元老院的青铜门，维斯塔神庙的 podium，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的三根石柱。

废墟在纸面上被铅笔线条重新立起，石柱的阴影被画得比实物还重。

卡琳娜问她为什么把阴影画这么重，她说因为罗马的光太亮，亮到废墟的影子比废墟本身更真实。

卡琳娜看不懂，但没再问。

凯莉把罗马分公司的资产清单合上。

罗马市中心的酒店、文艺复兴百货的专柜、菲乌米奇诺机场的广告牌，以及斗兽场官方纪念品商店的特许经营权。

在批注框里写道，此行的主要资产已体现为莉莉速写本上那些废墟的阴影，建议由林杰本人永久持有。

存放在帕尔马岛画室靠窗的位置。

不设处置年限，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

只在罗马的光照进窗户时，晒一晒那两千年都没有褪色的碳粉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