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不要有刻板印象

死人不需要睡眠。

但艾克斯可以假装睡眠。

等到艾克斯再次睁眼时，晨雾正顺着窗棂爬进来。

安琪儿蜷在独属女仆的木箱子上，银发沾着木屑——她又抱着一本古代生物图鉴睡着了。

原主并没有给这位女仆提供床。睡觉，也只是用箱子搭一个床位，然后铺上毯子。

不过看起来，安琪儿很适应这个小床，睡得正香。

她怀里的书页摊开在“古代生物羽翼演化史”上，而她的尖耳朵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昨晚听说了史诗故事后，艾克斯就问她：“那你的翅膀呢？”

结果安琪儿一晚上都在试图翻找书籍，查找妖精到底该不该有翅膀。

艾克斯觉得这是徒劳的。《众神传说史诗》，这个看名字就象是盗版书。所以完全不值得相信。

不过用来逗逗女仆也好。

“醒醒……我觉得妖精是不长翅膀的。”艾克斯敲了敲箱子。

迷迷糊糊的安琪儿瞬间醒来。

她“啪”地合上书本，蓝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故事里说——”

“故事是故事。”他扯过深灰外套，扣上金属纽扣，“难道你要说，现在的妖精，全是被拔了翅膀的金丝雀？”

安琪儿气鼓鼓，无法反驳。

到了五点整，敲窗人的长杆准时砸在玻璃上。哐！哐！

安琪儿已经蹲在窗边，攥着条天蓝色裙子。

“主人！新裙子有口袋！能装三颗草莓糖！”

“穿旧的。”艾克斯把洗得发白的布裙扔过去，“圣道会的黑袍们，估计讨厌那么显眼的东西。”

安琪儿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可是……莉莉安说审查要打扮漂亮。”

莉莉安艾克斯还有点印象，是以前在教会遇到的其他受审妖精。

“莉莉安上个月被银卡尺量了三次耳朵。”艾克斯扣上袖扣，瞥了眼安琪儿瞬间绷紧的脊背，“你想被塞缪尔认真审核吗？”

布裙窸窣落地。安琪儿慌张换上了其他裙子，都忘了自己被主人看光了。

等到她想起来的时候，就立刻蹲在地上抱着头，脑袋上还冒出了蒸汽。

“行了，你是我的女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哦，有道理啊！”

不是你就这么接受了？你高达80的智力哪去了？

总之缓过来的安琪儿，开始给自己系缎带。

艾克斯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遮耳朵。”他扯走缎带，“我们不是去水晶宫。”

安琪儿小声嘀咕：“会被量的！金属卡尺好冰！”

“量就量。”艾克斯抓起怀表，“比排到净化室里好，不是吗？”

就这样边说边准备，还让安琪儿用面包应付了一下早餐。终于等到了预订的时间。

“走吧，马车就在楼下，时间到了。”

预约好的马车夫早已等待多时。晨雾在马车窗上凝成冰花。

艾克斯熟练地上车，坐好，静静等待审核的时刻。

安琪儿则扒着车窗往外看，蓝眼睛突然发亮：“主人！水晶宫！”

看样子，她还没逛够。

不过今天不行。艾克斯只是轻轻摇头。

伴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终于，圣道会教堂的尖顶刺破雾霭出现，银白得象把没沾血的剑。

教堂门口站着两个圣道会妖精，尖耳朵上都挂着银质饰品。

其中一位妖精拿起手杖，红光扫过安琪儿。

吓得安琪儿赶紧攥紧艾克斯的手，指尖凉得象冰。能比自己这个死人更冰，不愧是……冰属性的妖精。

“怎么了？”

“锁链响了。”她的声音发颤，“是塞缪尔执事的银链！”

艾克斯抬起头。

一切如常，门口没有其他人。或许是安琪儿听力太好的锅。

安琪儿，还是太怕那位塞缪尔执事了。

教堂的橡木大门钉着七排银钉，拼出荆棘型状。

推开门，是宽阔的大厅，通往其他几个局域。

这里不象是自己刻板印象中的教堂。

“跟紧。”艾克斯的声音压在齿缝里。安琪儿立刻粘贴来，手掐他的外套，蓝眼睛扫过头顶——银色吊灯下挂着怪异的玻璃罐。

一侧的墙壁上更是摆满了展示柜。

其中甚至有一个玻璃柜子放着一撮毛发，漂浮在空中。

“是妖精的头发……”安琪儿的声音更小了。

艾克斯走过去观察。玻璃柜外面写着：沼泽化失控妖精的特征——毛发失控。

瞬间，毛发突然化作黑色利爪，径直扑向艾克斯。

啪地撞在玻璃罩上。

安琪儿都被吓了一跳。

但艾克斯身经百战，玩过的恐怖游戏何其多。依然淡定。

艾克斯瞥了眼边上。一位圣殿骑士靠墙站着，盔甲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冷光。

主要还是因为有圣殿骑士在……给人安全感十足。作为友方的时候，这些铁罐头还是很可靠的。

艾克斯的目光又瞄向几个信道的牌子：A区（安全级）……B区（观察级）……C区（收容级）。

“这不是教堂。”艾克斯下了新的判断，“更象是是关怪物的笼子。”

“是关失控妖精的笼子。”一位白袍神父正好从侧门飘出来，乐呵呵应道，眼镜片厚得象啤酒瓶底：“你很准时，莫尔爵士，请到二楼207。”

他的目光扫过安琪儿，象在看实验室的兔子。

随后白袍神父就慢悠悠离开了。

艾克斯顺着指引，沿着台阶而上。

路过一个房间，门牌上“净化室”三个字泛着红光，门缝里漏出蒸汽声，象有什么在里面被煮得滋滋响。

安琪儿甚至紧张地闭上眼。

直到走过净化室，才敢偷偷睁眼。

艾克斯捏了捏她的手，安琪儿终于才又放松些。

艾克斯环顾一圈：“总感觉这里的检测手段……有点太多了。”

二楼走廊飘着消毒水味。银质检测仪在墙上排成一排，红光扫过自己时突然“咔”了一声——随即熄灭。表盘指针依然停在零的位置。

艾克斯的嘴角勾起冷弧。

活死能量，果然不在圣道会的检测范围里。

207室的门是白色的，刻着交叉的银链与荆棘。推开门的瞬间，质问声劈面而来——塞缪尔执事正坐在橡木桌后，对前面的人发问。

此刻，房间里站着三对契约主与妖精。最前面的工厂主脸色惨白，他的妖精低着头，尖耳朵缠着纱布，血从纱眼里渗出来，在地上滴成小红花。

“新来的？”后面的商人的声音压得象蚊子哼，“塞缪尔今天带了荆棘链。”

听不懂，不明觉厉。

艾克斯轻轻点头时，安琪儿往他身后缩了缩。

“还有一个妖精……”商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喉结上下滚动，“污染指标严重超标，直接送净化室了。今天就不该来……”

安琪儿吓得赶紧双手堵住耳朵。

“你们可以走了。好了，下一个。”塞缪尔突然抬头，银色羽毛笔敲在登记册上。

商人缓缓上前，塞缪尔很快进行了简单的测试。

“托马斯先生。您的妖精上次是C级潜力……现在怎么只有D级了？”

“这，这。”商人的膝盖不由开始打颤：“她、她生病……”

“病？”塞缪尔站起身，银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突然拉起妖精的手，袖子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伤口——伤口泛着金属光泽，像锈蚀了一样。

“异种污染溃烂。”一条银链如同蛇一样，瞬间捆住了茫然的妖精，“《管制手册》第19条：部分可逆损伤，立即隔离。”

“不要！”那只妖精突然尖叫起来，摔倒在了商人的腿边，“是，是蒸汽烫伤的！帮您搬蒸汽机时——”

商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圣殿骑士和圣道会妖精一起进来，一位圣道会妖精直接给对方扎了一针，对方立刻陷入昏迷。

“带走。”塞缪尔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妖精被拖出去，如同被掐死的猫。

而后带着威严而不容抗拒的声音，塞缪尔的银笔指向了安琪儿。

真正的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