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老麦克的回忆

珍妮生日那晚的月光还没散尽，晨雾便悄悄漫上了草场。小福蜷在珍妮床脚打呼噜，阿旺在牛棚门口伸了个懒腰，连湖面都还浮着一层薄银——仿佛昨夜的酒香与笑语，仍黏在露珠上不肯走。

可新地那边，铁丝围栏已整整齐齐立了起来，在朝阳下泛著冷硬的光。

李丰收站在围栏边，手指抚过一根新埋的木桩。桩子打得深，稳，是老约翰逊带人干的活。二熊从木料堆后慢悠悠踱出来，甩了甩耳朵上的草屑，又晃回自己的老地盘去了。一千二百英亩的新草场，终于圈成了。

“干完了。”老麦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李丰收“嗯”了一声。

“够养好几百头牛了。”老麦克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坡地，风吹起他旧夹克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李丰收没接话。老麦克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却走得稳。“晚上喝一杯。”

李丰收看着他走进房车，门轻轻合上。这不像老麦克，他向来独饮，喝完就睡，从不邀人。

晚饭时，玛丽炖了野兔肉，香气飘到湖边。珍妮抱着小福坐在桌角，小狗趴在她腿上啃一块软骨，吃得满嘴油。小何偷偷给它拍视频，被玛丽瞪了一眼：“再拍，今晚刷三天牛槽！”

李丰收吃得快，放下碗就起身。小何想问什么，看他脸色，又咽了回去。

房车门口，折叠桌已经支好。半瓶威士忌，两只粗陶杯。老麦克坐在小马扎上，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一杯推到对面空位。

李丰收走过去坐下。阿旺跟在他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你来得挺快。”老麦克端起杯子。

“你难得叫人。”李丰收说。

老麦克没笑，只仰头喝了一口。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房车锈迹斑斑的顶棚上，洒在草尖未干的露水上，也洒在远处牛群模糊的轮廓上。虫鸣声此起彼伏，像大地在呼吸。

他盯着远处看了很久，久到李丰收以为他睡着了。

“我年轻时候也有个牧场。”老麦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在德州。不大，就四百多英亩。养了一百二十头安格斯，还有三十七匹夸特马。”他顿了顿，手指摩挲著杯沿，“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干不成的事。

他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后来旱了。整整三年，天上一滴雨没掉。草根都晒成灰，井水抽干见底。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眍?著看人”他声音低下去，“全卖了。马也卖了。最后连地契都押出去了。”

李丰收静静听着。阿旺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她爸家。”老麦克把杯子放回桌上，酒液晃出一圈涟漪，“我一个人守着空棚子，夜里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比狼嚎还瘆人。”他苦笑一声，“扛了三年，还是没扛住。第四年春天，卷了铺盖来了蒙大拿。”

“没回去过？”李丰收问。

老麦克摇头，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没脸回。儿子今年该四十了，孙子说不定都会放牛了。”他抬眼看向李丰收，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没见过。”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几乎溢出杯沿。“老约翰在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干到手抖眼花，找个山坡躺下，等草长过膝盖。”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成沟壑，“结果你来了。”

李丰收没说话。

“你把这片死地弄活了。”老麦克声音忽然有了力气，“种会发光的花，养白狮子，盖木屋，招客人样样都是我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他转过身，直视李丰收的眼睛，“我六十八了，本以为只剩等死。现在每天天没亮就醒，想着今天要修哪段围栏，要教小比尔认哪种草药，要看看小雪又长高没有”

他举起杯子，手有点抖，但眼神很稳：“谢了。”

李丰收看着那只粗糙的手，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光，又看向老麦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得像燃著一小簇火。

他伸手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混进虫鸣里。

两人一饮而尽。阿旺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慢慢摇起来，像在应和什么。

老麦克放下杯子，缓缓站起。“明天还要挑母牛。早点睡。”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那半瓶威士忌留着。下次再喝。”

“好。”李丰收说。

房车门开了又关。灯亮了一瞬，灭了。李丰收没动，手搭在阿旺温热的脊背上。夜风掠过草场，带着泥土与铁丝的微腥。远处，狮子围栏边，一点白影静静卧著——小雪又在望木屋的方向。

他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裤脚，才起身回屋。

次日清晨，阳光刚爬上山脊，老麦克就端著搪瓷缸子从房车出来。咖啡冒着热气，他看见李丰收在牛棚门口喂48号，远远点了点头：“早。”

“早。”李丰收应道。

“新地围栏结实，今天可以挑母牛了。”老麦克吹了吹咖啡，“你挑，我跟着。”

“你挑。”李丰收说。

老麦克没争，点点头，转身走向牛群。背影挺直，脚步稳健，仿佛昨夜那个对着月亮喝酒的老头，只是李丰收的一场梦。

小何从木屋探出头，揉着眼睛跑过来：“老板，老麦克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李丰收正给阿旺顺毛，头也没抬：“嗯。”

“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李丰收拍拍狗头，“去准备饲料车。”

小何挠挠头，还想问，却见老麦克已经站在牛群前，指著一头红毛母牛对小比尔说著什么，手势干脆利落，嗓门洪亮。

他只好嘟囔一句：“神神秘秘的”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