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珍妮生日

珍妮的生日到了李丰收记得这个日子，并不是因为他记性好，他连自己生日都常忘。

他是去年看见珍妮坐在湖边，一个人喝完一整瓶红酒，酒瓶“咚”一声扔进水里，第二天又蹚著水把它捞上来，湿著头发站在岸边擦瓶子。

他说：“你疯了？”她只笑：“我生日，我高兴。”李丰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可那画面，拔不掉。

今年，他早做了准备。

一半个月前，镇上一户人家里一窝小狗，五只，黄的、黑的、花的，滚作一团。李丰收蹲在狗窝边看了半天，最后挑了那只最像阿福的黑白花，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豆，尾巴天生就往上翘，刚满月就能跌跌撞撞跟着人跑，还不怕牛。

他把小狗养在木屋后头的小围栏里，每天喂三次奶，拌点碎肉，傍晚抽空陪它玩一会儿。小何有天路过，探头问：“老板，您养这小狗干啥？卖？”

李丰收正给小狗梳毛，头也不抬：“有用。”

小何咂摸不出味儿，挠挠头走了。

生日那天清早，天刚透亮，露水还在草尖上打转。李丰收把小狗放进一个旧纸箱，箱盖戳了几个透气孔，用麻绳仔细扎好。他提着箱子往湖边走，晨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珍妮正站在木屋门口喝咖啡，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胡乱挽了个髻，没涂口红，眼角还带着睡意。她看见李丰收提着箱子走近，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什么？”她问。

李丰收把箱子轻轻放在她脚边的木台阶上。“生日礼物。

珍妮放下杯子，蹲下来解绳子。麻绳有点紧，她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掀开箱盖，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探出来，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嗖”地缩回去。

她伸手进去，掌心托住那团温热的小身子。小狗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浑身软乎乎的，微微发抖。它闻了闻她的手指，忽然伸出粉舌头舔了一下，湿漉漉的，痒痒的。

珍妮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半月前。”李丰收说。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东西。“一个半月前？”

“它妈生了一窝，这只最像阿福。”他顿了顿，“眼睛，尾巴，走路的样子，都像。”

珍妮低下头，小狗已经不抖了，蜷在她掌心里，眯着眼，像晒太阳的小猫。她用拇指轻轻摩挲它耳根的绒毛，忽然问：“它叫什么？”

“没起。”李丰收说，“你起。”

她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叫小福吧。”

李丰收点点头，“行。”

珍妮站起来，把小狗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它头顶。“谢谢。”

“不用。”他说。

中午吃饭时，玛丽端著一大盆炖羊肉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珍妮脚边趴着个黑白团子。“哎哟！哪来的小狗？”

“他送的。”珍妮低头逗狗，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玛丽瞥了眼李丰收，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哟，我们李老板还会送礼了？”

李丰收夹了块牛肉，眼皮都没抬：“不会。

“嘴硬。”玛丽笑出声，转身又去盛汤。

老麦克拄著拐杖凑过来，弯腰瞧了瞧：“跟阿福差不多？”

“嗯。”

“像！”老麦克眼睛一亮，“小时候阿福就这么点儿，也是这花色，尾巴翘得能挂油瓶。”

比尔正啃鸡腿，含糊道：“阿福是条好狗。放牛、看门、撵狐狸，样样行。”

珍妮摸摸小狗脑袋：“它以后也能放牛吗？”

“能。”李丰收说，“边牧生下来就会。不用教，骨子里带着。”

珍妮点点头，把小狗放到地上。小家伙腿软，站不稳，晃了两下，“啪”地趴倒。它不哭不叫，只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慢吞吞朝李丰收脚边爬。爬到一半，被阿旺拦住了。大狗低下头，鼻子凑近嗅了嗅。小狗立刻缩成一团，眼睛闭得紧紧的。阿旺又闻了闻，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尾巴甩得老高。

小何蹲下来，伸出手：“来，小福，哥哥抱。”

小狗睁开眼，闻了闻，又缩回珍妮脚边去了。

“它认生。”小何讪讪收回手。

“还小。”珍妮把它抱起来，轻轻拍背，“等它认熟了人，比谁都亲。”

下午，珍妮带小福去湖边散步。

小狗走几步就累，趴下喘气；歇够了，又摇摇晃晃往前挪。一百多米的路，它趴了五六回。珍妮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偶尔蹲下来摸摸它耳朵。阳光透过柳枝洒在湖面，碎金似的晃。小福终于走到一棵老柳树下，趴着不动了，舌头吐出来，呼哧呼哧。

李丰收站在木屋门口远远看着。阿旺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也盯着湖边那一人一狗。

小何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老板，珍妮姐今天笑得可多了。”

李丰收想了想说道“她高兴”

“你怎么知道她高兴？”小何追问。

李丰收目光没动：“她笑了。

小何愣了愣，回想一下——还真是。早上接狗时嘴角翘了，吃饭时眼睛弯了，连老麦克讲笑话她都笑出声了。他以前从没见过珍妮这样。

晚饭格外丰盛。红烧牛肉炖得酥烂，羊肉汤飘着香菜末，烤鸡翅油亮亮的，青菜翠绿，黄瓜脆爽，番茄鸡蛋汤酸甜开胃。珍妮坐在李丰收旁边，小福趴在她脚边，吃饱了奶，蜷成一团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老麦克举起酒杯，杯底磕了磕桌子：“来！敬咱们珍妮——生日快乐！”

众人举杯。珍妮抿了一口红酒，脸颊微红：“谢谢大家。”

玛丽夹了块牛肉给她：“说说，今年贵庚？”

珍妮笑：“你猜。”

“28？”玛丽眯眼打量她。

“差不多。”珍妮低头笑，手指无意识绕着杯沿。

老麦克摆摆手：“女人的年纪，问不得。问就是永远十八。”

满桌哄笑。小比尔扒著饭，忽然抬头：“珍妮姐，你在这儿住快两年了吧？习惯不？”

“习惯了。”她环顾一圈，目光掠过窗外的牛群、远处的狮子围栏、湖面的波光，“有湖，有动物，有饭吃。”她顿了顿，看向李丰收，眼里有光，“还有人送狗。”

李丰收没说话，只低头喝了口汤。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银盘似的悬在湖上。水波一荡，碎成万点星子。

李丰收走到湖边，见珍妮抱着小福站在木屋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过了。”他答。

“那就再谢一次。”她声音很轻，像怕惊了水里的鱼。

李丰收没接话。湖风拂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望着湖面，忽然问：“你明年还送吗？”

“送什么？”

“生日礼物。”

他沉默片刻，像是真在想。“看情况。”

珍妮笑了，肩膀微微耸了耸：“行，看情况。”

她转身进屋，门吱呀一声合上。李丰收站在原地，看湖面月光粼粼，听虫鸣此起彼伏。站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狮子围栏时，他脚步顿了顿。小雪果然还趴在那儿，脑袋朝着木屋方向，白毛在月光下泛著柔光，像一块静静融化的雪。

他推门进屋。小何正对着电脑剪视频，听见动静抬头：“老板，今天送小狗的事，要不要发网上？现在‘灵泉白狮’火。”

李丰收脱下外套挂在门后：“不用。”

“哦。”小何应了一声，手指继续敲键盘。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屋外，风掠过草场，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与青草香。远处湖边，小福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爪子抓了抓珍妮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