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早上，李丰收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套上雨衣推开门。

比尔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没穿雨衣，就那么淋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李丰收一杯。

"今天还练？"

李丰收接过咖啡。

"练。"

比尔说："下雨，羊不好按。"

李丰收说："比赛下雨也照比。"

比尔点点头，转身往羊场那边走。李丰收跟在后头，雨打在雨衣上，啪啪响。草场上全是泥，靴子踩下去，每一步都滋滋响。

羊场那边，二十只羊挤在棚子底下躲雨。它们看见李丰收过来，往后退了几步，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坑。

比尔站在围栏边上。

"今天你自己抓，自己剪。我不说话。"

李丰收翻进围栏。

那群羊盯着他，一动不动。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慢慢朝一只落单的走过去。那只羊开始往后退，他加快脚步，一把按住它。

羊被按在泥地里，浑身湿透，拼命挣扎。李丰收死死压着，等它安静下来，拿起电推剪。

剪不下去——羊毛全是湿的，推剪卡住了。

他停下来清羊毛，清完继续剪。剪几下又卡住，又停下来清。湿羊毛裹着推剪的刀头，越来越沉，手越来越酸。

剪完一只，花了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看着那只剃光的羊。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雨里发抖，粉色的皮肤上沾著泥点子。

比尔在外面喊了一句。

"比赛下雨也这样。"

李丰收没说话，又去追下一只。

中午的时候，他剪完了八只。

雨还没停。他浑身湿透，雨衣里面都是汗，黏在身上。手上全是泥，推剪的握把也滑得快握不住了。他坐在棚子底下，接过比尔递来的水，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凉得刺骨。

小何穿着雨衣跑过来，举着手机拍。

"老板，你这形象太惨了。"

李丰收没理他。

小何拍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老板，你猜评论区今天说什么？"

李丰收说："说什么？"

小何说："有人说，48号那么牛的牧场主，剪羊毛这么菜，肯定是雇人养的牛。"

李丰收没说话。

小何说："还有人说，你这种老板就是挂个名，活都是别人干的。"

比尔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们说得对。"

小何愣了一下。

比尔说："48号确实是我们在养。老麦克、我、罗伊、卢克，还有大牛他们，都干活。他一个人养不了。"

小何看着李丰收。

李丰收说："他说的对。"

小何说："那你怎么不反驳？"

李丰收说："反驳什么？"

小何说："他们说你挂名！"

李丰收说："我就是挂名。"

小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比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

"下午还有十二只。干不完别回去。"

李丰收说："知道。"

下午的时候，雨小了，但还在下。

李丰收继续剪。第九只，第十只，第十一只。手越来越酸，腰越来越疼，但他没停。

剪到第十五只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比尔看着他。

李丰收说："我为什么非要自己练？"

比尔说："你想明白？"

李丰收说："想不明白。"

比尔说："你雇我们干活，你不用自己练。比赛输了也不丢人，赢了算你的。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练？"

李丰收没说话。

比尔说："想不明白就继续剪。"

李丰收又蹲下去，继续剪。

第十六只，第十七只，第十八只。

剪完第十八只，天已经快黑了。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把地上的泥水照得发亮。

李丰收站起来，走出围栏，一屁股坐在地上。

比尔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剪了十八只。"

李丰收接过水，喝了一口。

比尔说："想明白了吗？"

李丰收说："没想明白。"

比尔说："那就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年轻时也想不明白。后来想明白了——有些事，自己干了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走了。

李丰收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剃光的羊在围栏里跑来跑去。它们跑起来的时候，身上还滴著水。

小何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板，你没事吧？"

李丰收说："没事。"

小何说："比尔叔说什么了？"

李丰收说："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回走。靴子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何。"

小何说："嗯？"

李丰收说："那条评论，你留着。"

小何说："留着干什么？"

李丰收说："比赛完再发一遍。"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丰收最后一个进屋。

他洗了四遍手，指甲缝里还是有泥。端起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没管，就那么吃。

玛丽看了一眼。

"今天剪了多少？"

李丰收说："十八只。"

玛丽说："下雨还剪？"

李丰收说："嗯。"

珍妮说："手抖得厉害？"

李丰收说："嗯。"

珍妮说："正常。练一个月就不抖了。"

李丰收没说话，继续吃。

老麦克在旁边说了一句。

"比尔跟我说了。"

李丰收看着他。

老麦克说："你想明白了吗？"

李丰收说："没想明白。"

老麦克说："不用想明白。干就完了。"

李丰收说："嗯。"

吃完饭，他站起来往外走。

小何说："老板，你去湖边？"

李丰收说："不去。"

小何说："那你去哪？"

李丰收说："睡觉。"

他上楼了。

躺在床上，手还在疼。他盯着天花板，想着比尔说的话。

"有些事，自己干了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