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和平假象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三百三十四章 和平假象
瓦拉纳西的事情过去了,象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几圈浪花,然后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水面不止恢复了平静,它变得比之前还要平静,平得象一面死水,连风都吹不起褶子。
开头几天大家还提心吊胆,各国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七起事件的报道,专家学者排着队上电视做分析,有人说这是地外文明对人类的警告,有人说这是某个超级大国的黑科技在搞鬼,还有人说这是神迹,是预言中的末日将至。
全球股市跌了三天,粮食价格往上跳了一截,一些大城市出现了小规模的抢购潮,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和罐头被扫空。
就在大家等着下一个雷劈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全球范围内再无新的离奇事件发生。
别说离奇事件,就连此前接二连三的自然灾害也象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销声匿迹了。
济州岛沿岸的海水清澈了不少,之前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鱼早就被洋流冲散了,海鸥重新聚在礁石上,渔民的渔获量甚至比灾害发生前还多了两成。
汉拿山上的植被在经历了一波莫明其妙的枯萎之后重新抽出了新芽,山腰的野兔和麋鹿种群数量开始回升,生态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旺盛。
首尔市区的人们忙着修地铁、补路面,地震带来的破坏在一个月内基本修复完毕。
长白山的积雪安静地覆盖着火山口,天池重新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反射着冬季的阳光,一切都象过去一样,又好象比过去更好了一些。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连中东的战火也消停了。
几个打了多年的局部冲突在没有任何明确理由的情况下突然同时进入停火状态,双方各自收兵,边境线重新安静下来。
非洲的蝗灾没有象去年那样大面积暴发,南美的暴雨也及时收住了,连大西洋飓风季的强度都降到了几十年来最低水平。
全球粮食产量数据出来,比去年涨了百分之六;
全球大气污染指数创下十五年来新低;
几项主要的传染病发病率也出现了明显的回落。
全世界的媒体都在报道同一件事。
专家们召开了一个又一个新闻发布会,用的词都很讲究,其中最受认可的说法是:全球进入人与自然相处的“最和平时代”。
这个说法传遍了大街小巷。
所有频道都在播放同一个调子的节目,配上轻松的音乐和绿色复苏的航拍镜头,主持人用带着笑意的语气告诉观众:大自然终于安静了,战争远去了,人类和这个星球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
人们欢呼雀跃。
那种场面用记者的话说,不亚于二战结束后的狂欢。
巴黎的街头有人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唱歌,里约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挤满了跳舞的人群,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被庆贺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全球各地庆祝的画面。
大家是真的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几年全球日子都不好过,先是各种自然灾害,再是经济下行,然后是局部战争和难民危机,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突然一切都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却又由不得不信。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普通人想不了那么深,政客和科学家不能不想。联合国开了几次闭门会议,多国的情报部门同时在分析这种全球范围内的同步平静。
太巧了。
渔业恢复、战争停火、疫情回落、气候平稳——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好事,但同时发生,就透着一股子人为的迹象。
自然界的变化从来没有这么齐整过,连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的交替都放慢了节奏。
但“有人出手干预了全球局势”这个结论,没几个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因为找不到任何证据。
各国政府的不安在暗中发酵,但真正让这种不安浮出水面的是美国。
美国航空航天局和太空军下属的太空监测中心发现了一个异物。
更准确地说,是一组地面深空雷达和近地轨道上的几颗军事监测卫星,在近段时间内连续捕捉到了一个来自太阳系外方向的高质量不明飞行物。
质量密度极高,体积不大,飞行速度稳定在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左右。
它从太阳系外围朝着地球的方向笔直飞来,没有受到任何引力弹弓效应的影响,没有任何辅助推进的迹象。
轨道计算和速度测算显示,按照它目前的飞行轨迹和速度,大约在零点一光年之后抵达地球大气层。
零点一光年。
听起来好象很近,但换算成人类常用的单位,约合九千四百亿公里。
光跑一年的距离是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零点一光年就是九千四百六十亿公里。
以这个不明飞行物目前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的速度,飞完这段距离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年左右。
人类的航天器最快速度目前由帕克太阳探测器保持,它在近日点附近的最高速度约每秒两百公里,这个外星来客的速度和人类制造的最快探测器几乎相当。
一百五十年后,也就是大约二十二世纪中叶,这个不明物体将进入地球大气层。
按照它的质量和体积估算,如果真的撞上地球,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级别的。
美国太空军把这份数据标注为机密,但消息还是被捅了出来。
英国一家天文台的内部研究员匿名接受媒体采访,把事情抖给了公众。
标题起得耸人听闻,大意是“一颗星际物体将在150年后撞击地球”。
消息一出,全球媒体炸了锅。
但普通人的反应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
他们只花了大约半天时间来讨论这条新闻,然后就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一百五十年后撞击地球?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孙子的孙子都化成一捧灰了。
人能活一百五十年吗?活不到。既然活不到,那这事就等于没有。
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该吵架吵架,该看球看球。
末日在别的时间在线,和当下的自己无关。
但各国政府不能这么想。
一百五十年在个人生命中很漫长,在文明尺度上不过是一代半人的工夫。
如果把整个人类文明比作一个百岁老人,一百五十年就是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绝对到了必须严肃对待的时候。
几大航天强国迅速行动了起来:美国在联合国的框架下提议成立多国深空防御协调小组,俄罗斯表示愿意提供重型运载火箭技术,欧洲空间局开始重新评估小行星防御系统的拦截能力,中国低调地激活了几项深空监测和轨道防御的预研项目。印度、日本、韩国也各自投入了资源,试图从不同角度研究那个不明物体的成分和动力来源。
所有公开的和不公开的会议上,科学家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计算拦截方案。核弹拦截、动能撞击、激光推进偏转、引力牵引、太阳能帆部署。
所有被写进小行星防御手册里的手段都被拿了出来,逐一论证可行性。
但计算的结果让人沮丧:这个物体的质量实在太大,密度高得离谱,可能是一个由重金属或超密物质构成的内核,现有的核弹头打上去可能连让它偏离轨道的效果都达不到。
而且它距离地球还有九千多亿公里,现在发射拦截器根本追不上。
人类目前能做的只有观测、推演、等待,祈祷在未来的几十年内科技能出现跃迁,找到应对的办法。
浅草寺的偏殿房间里,林枫看到这条新闻时,手机屏幕上正好跳出NASA发布的官方通稿。
粗黑的标题写着《撞击风险对象之深空异物轨道评估报告》,报告用冷静的技术语言描述了一个在普通人看来遥不可及但在地质学时间尺度上近在眼前的灾难。
他把全文读完,然后把手机放下,后脑勺靠在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一百五十年。收割者给他的时间是多久?一百二十天到一百八十天。
而那个从太阳系外飞来的不明物体要一百五十年才能到达地球。
两个时间差距大得离谱,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如果那东西真的只是一个自然天体,那人类确实还有一百五十年时间,要发愁的是他孙子的孙子的那一代人。
但如果那个东西和收割者有关系,那这一百五十年就极可能是一个被精心安排出来的数字。
他睁开眼睛,问了一句:“星曈,上次在神庙扫描到的那个三角眼符号,最后确认它发光的源头距离地球大概多远?”
星曈此时正在窗台上,身体半嵌在通过木窗缝隙照进来的阳光里。
它用一秒半钟重新调用了自己的备份数据。
那些资料存储得非常完好,连时序标签都清清楚楚。
“主人,最终计算结果是九千四百亿公里左右。三角眼符号的能量来源于一个同步轨道投射端,但真正的能量发射源在更远的地方——大约离地球零点一光年。”
“零点一光年。”这五个字在林枫嘴里滚了一遍,像含着一粒沙子,吐不出,咽不下。
“再精确一点,约九千四百六十亿公里,也就是零点一光年。”星曈补充道,它的语气仍然平静,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你对比一下今天NASA发布的不明飞行物距离。”林枫说。
星曈沉默了一秒半。
它的小身体里,那个以极高频率运行的运算内核在瞬间将两组数据同时调出,并排放在一起比对。
零点一光年,九千四百亿公里,三角眼发光源的远场源距离。零点一光年,九千四百亿公里,NASA深空雷达探测到的异物距离。
星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光球体表面的颜色由浅蓝直接跳到了暗红,再跳到了灰色。
它张了张嘴,那个弯弯的小嘴线抖了几下,发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啊”的音节。
“主人!这——这个数字完全吻合!两个零点一光年!就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星曈的声音虽低,却象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它整个球体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快速转了三圈,然后猛地刹住,悬停在距离林枫鼻尖十几厘米的位置,语速快得几乎失控,“不会错,我这个数据是直接从三角眼的发光源反推出来的,我敢保证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那个东西现在就在零点一光年外,它一直停在那里,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没动过?”林枫的眼神沉了下来。
“对!NASA说的那个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的飞行速度,很可能是假象!它只是一开始被人类雷达捕捉到的时候在靠近地球,后来就停住了。它现在的位置,和神庙发光源的能量源头位置完全重叠!那东西就是收割者的母舰——或者叫大本营——它就悬在零点一光年外,往地球方向投射了一束能量,把那个三角眼符号投到了瓦拉纳西神庙的墙上!”
星曈越说越快,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象是一根弦被连续拨动,每一个字都带着“终于连起来了”的兴奋和“完蛋了”的恐慌同时涌上来的情绪。
它在空中来回飞了几圈,又折回来,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用眼睛指着那条NASA的新闻标题。
“所以主人,这个所谓的一百五十年后撞击地球,根本就是收割者放出来的烟雾弹。它们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从太阳系外飞来的自然天体,还刻意让飞行速度接近人类最快航天器,这样人类就不会联想到它们头上。普通人和大部分国家都会把这事当成一个遥远的小行星威胁,觉得还有一百五十年时间,不着急。但实际上,它们已经停在那里了。它们从一开始就停在那里!这一百五十年是它们故意留下的缓冲空间,让人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就不会那么快团结起来。”
“更关键的是,”星曈一口气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沉,“收割者给我们的警告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天,不是一百五十年。所以它们根本不会等那么久。它们现在就在那里,距地球只有零点一光年。如果它们用观察者掌握的那种空间传送技术,从零点一光年外直接传送到地球附近,连几秒钟都用不上。那个一百五十年的数字只是为了麻痹人类,让我们在真正的收割来临时措手不及。”
星曈说完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一只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
冬天的阳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其中一条正好落在林枫的膝盖上,把他的大腿分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没有动。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把它跟之前所有的情报拼在一起,重新拼成一幅更大的图。
观察者确实有空间传送能力,这他亲身经历过,从东京到天池到太空再回东京。
观观虽然没直说收割者也有这个能力,但既然它们属于同一个“宇宙文明体系”,技术共享或不共享都不影响一个基本判断:在空间传送面前,距离不是限制。零点一光年对收割者来说可能只不过是一扇门到另一扇门的距离。
它们之所以停在那里不直接过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还没到它们认为该动手的时候。就象死刑执行令签署了,行刑官还站在门外,只等某个钟点敲响。
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个地球日。这是收割者给地球定的日子。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没有一点缓冲,没有一点虚假。
“地球还有最多六个月。”林枫低声说。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的紧迫感,象是雨季前的空气,表面无风,皮肤却已经能感觉到潮湿。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NASA新闻下面的评论。
网友的态度几乎一致的不在乎,无所谓,一百五十年后的事谁管得着。
有人在下面开玩笑说“到时候让我玄孙替我担心”,有人发了个“躺平”的表情包,还有人开始做起了“一百五十年后人类已经移民火星”的美梦。
整个评论区沉浸在一种荒谬的轻松氛围里,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如果收割者的计划如期进行,那么所有这些人的一百五十年后根本不存在。
时间线已经被砍到了半年以内,而他们还在笑。
“不能等了。”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木窗完全推开。
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
庭院里的枯枝上蹲着几只麻雀,被开窗声惊得飞了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划了几道短促的弧线后消失在五重塔后面。
远处传来浅草寺正门那边游客的喧闹声,模糊得象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馀音。
“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他背对着星曈,象是说给自己听,“再能打,一个人也拦不住一颗星球的收割。要正面应对这场危机,离不开国家层面的支持。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我必须先让他们相信。”
他说完后没有马上转身,只是把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抬起头看着东京冬日的天空。
太阳偏西,天边有一片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橘色,象是有人在天幕边沿划了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