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监视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三百二十二章 监视
星曈将那片公寓楼周边的监控数据翻来复去地筛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是按时间线正序梳理,从那个深色身影消失在公寓楼大门内的那一刻开始,逐帧往下推。
它把公寓楼四周所有能调到的公共摄象头全部拉了出来——正门一个,停车场一个,南侧巷口一个,北侧垃圾回收点一个,对面便利店门口还有一个对着街道拍的——五个点位的时间轴被它在后台同步对齐,以八倍速同时播放。
画面像五条并行的河流在它内部的运算空间中流淌,任何一帧出现异常都会被自动截取、标记、放大、比对。
第一遍筛完,没有发现任何与目标匹配的身影。
那个穿深色紧身连体衣、面部光滑如鹅卵石的轮廓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画面中。
第二遍它扩大了搜索范围。
不再局限于公寓楼周边的街道,而是把半径扩大到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监控节点。
地铁站台的、便利店的、银行的、药妆店的、红绿灯卡口的,甚至一台面向马路的自动售货机自带的监控探头都被它接了进去。
它把目标特征数据设为最高优先级的匹配条件,任何身高、体型、步态或表面材质反射率接近的个体都会被单独拎出来做二次比对。
第二遍筛完,结果仍然是零。
画面里出现了成千上万个人,穿深色衣服的不少,走夜路的不少,步态平稳的也不少,但没有一个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三。
第三遍它没有再扩大范围,而是往深处挖。
它侵入了公寓楼内部的楼道监控系统。
这不是公共网络,安全性比街头的市政摄象头高出几个等级,防火墙有三层,最里面那层还带了一个行为识别的动态防御模块。
星曈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拿到权限。
它进入系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那晚的楼道录像——从那个身影进入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一楼走廊、楼梯转角、二楼走廊、三楼走廊,四个内部摄象头的画面被它同时调取。
画面显示一楼走廊的感应灯在深夜十一点五十二分亮起,然后是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往上亮,按照一个恒定的速度,象是有一个人正在匀速上楼。
脚步声没有出现在画面里,楼道监控不收音,但灯光的点亮节奏已经足够勾勒出那个人的行进轨迹: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从一楼到三楼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没有尤豫,没有回头,没有东张西望,象是对这栋楼的内部结构已经提前了如指掌。
灯光在三楼走廊里亮了大约十二秒,然后三零二室的房门被打开,灯光消失。
那之后,一切归于静止。
走廊的感应灯在三十秒后自动熄灭,此后整栋楼的楼道监控画面变成了一帧几乎不动的静态图象,只在极少数时刻被其他住户的进出打断。
凌晨一点二十分,四楼的一个男人下楼抽烟;
凌晨四点零五分,二楼的一个年轻女人出门遛狗;
凌晨五点半,一楼的门厅里牛奶配送员放下两瓶牛奶后离开。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深色身影进入三零二室之后,楼道监控再也没有捕捉到它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画面。
星曈又查了三零二室的水电表数据。
过去一个月内有明显的用电记录,日均用电量大约三到四度,相当于一台冰箱加一台空调待机的功耗。
用水量则接近零,只有偶尔几次极低流量的渠道流通记录,象是水龙头被短暂打开过又关上了。
这个数据组合很不正常——有人住,但不洗澡,不冲厕所,不做饭,只是待在里面,保持着一个恰好够维持某种基本运转的能量消耗。
它还不死心,又侵入了公寓楼附近几栋建筑内部装有私人监控的房间。
这更难,私网的安全协议五花八门,有的用的是出厂默认密码,有的装了独立的物理隔离网段,有的干脆没有联网。
星曈一个一个地找,从对面办公楼二楼的会计事务所到隔壁美容院的后台办公室,从停车场收费亭的监控终端到顶楼住户自己装在家门口的智能门铃。
能进去的它都进去了,不能进去的它也留下了被动监听程序,只要那个设备有朝一日连上网,它就能拿到数据。
全部做完之后,结果仍然是一样。
那个穿深色连体衣的身影在进入三零二室的房门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象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没有从正门出来,没有从窗户翻出来,没有出现在楼道里,没有出现在停车场,没有出现在周边任何一条街道的任何一个摄象头里。
它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星曈离开那栋办公楼屋顶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
它没有直接飞回浅草寺,而是先在空中绕了一个大圈,把公寓楼周边的地形重新勘察了一遍。
它确认了所有可能的出口,正门一个,停车场后方的消防信道一个,地落车库的车辆出口一个,楼顶天台一个。
然后把这些位置全部纳入长期监控的坐标网络里。
做完这一步之后,它才调转方向,朝着浅草寺飞去。
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
浅草寺的院落空无一人,正门的灯笼还亮着,但灯光被夜露打湿的空气柔化了边缘,在石板地面上铺出一层模糊的红。
五重塔的剪影立在院墙上方,塔尖指向的夜空星子稀疏,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幕上,其馀的都被东京的光污染淹没了。
庭院里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绵密,象是在黑暗深处有人在低声交谈。
林枫靠在一处偏殿后面的檐廊柱子上,身体半倚着木柱,双腿随意地交叠在身前,姿态看起来松弛,但呼吸的节奏平稳到几乎不可察觉。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睡着了,他的意识正处在一种介于冥想和浅层睡眠之间的状态,身体在休息,感知系统却仍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庭院里风的方向、气温的细微变化、院墙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引擎声、铜铃在风中的轻微晃动,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的感官捕捉到了,只是没有进入意识的处理中心,而是在边缘处流淌。
星曈悄无声息地飞入庭院。
它贴着灌木丛的顶部移动,飞行高度压得很低,速度控制在刚好不会带动空气发出声响的阈值之内。
穿过檐廊下方的阴影区时,它的身体几乎是完全融在黑暗里,只有两只眼睛亮着极微弱的光,象是两颗被缩小到极限的暗红色指示灯。
它落在林枫膝边那块碎屏手机上,身体慢慢渗入屏幕的裂缝中,动作轻柔得象是一滴水被纸巾吸收。
它打算等天亮或者等主人林枫醒来的时候再汇报。
它不想打断主人的休息,它知道林枫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但它刚沉入手机机身一半的时候,林枫的声音就从上方传了过来,语气平淡,音量不高,但在安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淅可辨:“找到了吗?”
星曈从碎屏手机里冒出头来,两只眼睛从屏幕裂缝中探出,暗红色的微光在碎玻璃的折射下变成几道细碎的亮点。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汇报不利消息时特有的克制:“主人,没有发现。我把公寓楼周边的监控过了三遍,又进了楼道监控,甚至搜了附近的私网摄象头,全部查过,那个外星人在进入三零二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它好象消失了。”
林枫没有立刻回应。
他睁开眼睛,视线从庭院里的砂石地面上缓缓抬起来,落在对面的院墙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咬紧牙关,没有任何一个通常与“坏消息”关联的微表情出现。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象是在把星曈汇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已经被正确地理解和归类。
“公寓楼应该不是它们的驻地所在。”他说。他的语气不是推测,更象是在陈述一个通过反向推理得出的结论,“如果那是驻地,它不会进去了就不出来。进入之后不再出现,说明那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用一次就弃了。或者它知道有人在找它,所以换了一个方式进出——不走门,不走窗,不走任何我们认为它该走的路。但它既然来过,就说明它在东京有要做的事,这件事还没做完。它还会再出现。”
星曈从手机里完全飞了出来,落在林枫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主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林枫说。他重新靠回柱子上,后脑勺抵住木柱表面冰凉的漆层,目光穿过檐廊的阴影,落在庭院上方那一窄条露出的夜空中。“它在暗处,我们也在暗处。它不动,我们就等它动。它不可能永远不露面。”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调整接下来的措辞,让指令的每一个部分都足够清淅,不需要二次确认。
“你再辛苦一下,去盯着那片公寓楼。它既然选了那个地方落脚,就说明那附近有它需要的东西,或者有它需要接近的目标。它只要还在活动,就一定会有再次出现的时候。你不需要盯死一个点,可以把监控面铺开——公寓楼正门、侧面的消防信道、地落车库出口、周边三条街道的所有卡口,全部纳入实时监控。设置它的外形特征数据为最高优先级的触发条件,不管它在哪个画面里出现,哪怕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个侧影,我也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星曈站起来,身体在林枫的膝盖上轻点了一下,整个身体轻盈地升入空中。
它没有再多问任何问题,因为不需要。
任务参数已经足够明确,剩下的只是执行。
它从檐廊边缘飞出,在夜空中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江东区那片公寓楼所在的位置飞去。
它飞得比来时更快,选择了一条更短的直线路径,穿过上野公园的上空,越过隅田川宽阔的水面。
河水在下方反射着两岸灯光,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金色鳞片。
它在抵达公寓楼附近之后没有直接落回之前蹲守的那栋办公楼屋顶,而是先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重新评估了当晚的光线条件、风向和所有监控点位的复盖盲区。
它选择了一个新的位置——比之前的屋顶略低一些,在一栋六层商业楼的空调外机平台上。这个位置的视角不完全复盖正门,但可以同时盯住正门、消防信道和地落车库出口三个关键点位,视野交叉处的死角面积比之前小了将近一半。
它落在空调外机侧面,把身体压到最低,只留出眼睛部分露在平台边缘上方。
然后它开始创建监控网络——公寓楼正门的公共摄象头、停车场后方的市政卡口、便利店门口的那个老旧的固定探头、还有它之前在那几栋建筑里留下的被动监听程序,全部被它接入到一个统一的数据流中。
它为这个数据流设置了一个自动筛选程序,目标外形特征。
身高约一米八五,体型偏瘦,表面材质反射率异常,步态均匀恒定,无面部特征。
这些被设为最高优先级的触发条件。
只要任何一个画面中出现与这个特征集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个体,程序就会立刻锁定并推送给它。
一切设置完毕后,星曈进入了静默监视状态。
它象一颗固定在空调外机侧面的微型传感器,一动不动,只有内部的数据流在以极高的速度持续运转。
公寓楼的入口处那盏灯还在亮着,灯罩上的灰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照在台阶上范围不大。
凌晨一点过后,进出的人越来越少。
一点二十分,四楼那个男人又下楼抽了一根烟,穿着拖鞋站在门口,烟雾在路灯下缓缓上升然后被夜风吹散,他抽完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捻灭,转身进去了。
一点四十分,一辆的士停在公寓楼门口,一个年轻女人落车,在包里翻了好一阵钥匙,进去之后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亮到四楼,然后熄灭。
两点之后,整栋楼的窗户全部暗了,只有一楼门厅的灯还亮着,在黑暗的建筑立面上挖出一个孤零零的亮块。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凌晨四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
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士驶过,车灯扫过公寓楼的外墙,在墙面上拖出一道移动的光斑,然后消失。
那辆垃圾车在五点差一刻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侧面的回收点,两个穿工作服的人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象是还没完全醒,装完垃圾后把垃圾桶放回原位,上车离开。
其间有一个穿连帽衫的人在巷口停留了片刻,身高比周围行人略高一点,星曈的系统自动将那个轮廓与目标特征进行了比对,匹配度百分之四十一,不触发警报。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天色在凌晨五点半左右开始变亮。
路灯在光线达到一定阈值之后自动关闭,关闭后的几分钟里,周围环境的亮度反而显得比夜间更暗了一些,象是整个城市在昼夜切换的间隙里短暂地失去了方向。
然后晨光从东边的楼群缝隙中涌过来,先是在公寓楼的外墙上铺了一层浅灰色,然后逐渐变暖,变成一种介于淡黄和浅金之间的颜色。
入口处的那盏灯还亮着——它的光敏开关设置得比较保守,要到天完全亮之后才会熄灭。
灯光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间暗淡了不少,象是一颗还在坚持发光但已经失去了实用意义的孤星。
早晨七点以后,进出的人渐渐多起来。
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大门,公文包夹在腋下,边走边看手机;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女人车筐里装着便当盒,在门口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围巾;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书包小跑出来,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
但所有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正常的衣着,正常的步态,正常的脸。
那个穿深色连体衣、面部不可辨认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他们中间。
星曈在空调外机平台上又待了一个小时,把早晨进出公寓楼的所有人逐一比对完毕,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它调出了过去八个小时的监控汇总数据,压缩打包,然后从平台上无声地升起来,沿着建筑物的阴影面滑入空中,飞回浅草寺。
浅草寺此时已经有了零星的游客。
几个早起的香客在主殿前面的香炉旁合掌祈祷,烟雾从香炉中缓缓升起,在晨光中拉出几道斜斜的灰色线条。
一个穿僧衣的老人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扫地,竹扫帚划过砂石地面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沙沙声,象是某种古老的计时设备在丈量清晨流逝的速度。
林枫仍然坐在那根柱子旁边,姿势和星曈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睁开的,视线落在庭院里那一排正在被晨光逐渐照亮的石灯笼上。
星曈落在他肩头,脱掉隐身衣,语气比昨晚平静了一些,报告的结果却还是同一个:“主人,没有发现。目标没有出现在公寓楼周边的任何监控中。它在三天前进入那栋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至少没有以我们能识别的方式出来过。”
林枫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视线从石灯笼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向寺院东侧正在被阳光照亮的五重塔。
塔尖上停着一只乌鸦,正在用喙整理翅膀下的羽毛。他看了那只乌鸦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急切或焦躁的成分。
“继续等。它不是消失了,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移动。它到东京来一定有个目的,只要那个目的还在,它迟早要从那栋楼里出来,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象是从来没有被打断过。
庭院里的扫帚声还在继续,沙沙沙,沙沙沙,均匀而固执,象是某种不会停止的背景节拍。
那只乌鸦从塔尖上飞了起来,在寺院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东边的方向飞远了。
星曈蹲在林枫肩头,没有飞回去继续监视。
它已经把所有的监控程序设置为自动运行,有触发信号会自动推送,不需要它全程盯在屏幕前。
它只需要等,和林枫一起等。
等待那个光滑如鹅卵石的面孔在某个监控画面中再次出现,等待那条断掉的线索重新接上,等待这场沉默的较量中出现下一个可供出手的节点。
一切都在安静的等待中缓慢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