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湮灭

林枫坐在沙滩上，手里的遥控器握了很久。

他的拇指搭在红色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星曈蹲在他肩上，两个眼睛盯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海面。

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颗椰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沙子里，闷响一声。

“主人，你还在等什么？”

“等天再黑一点。”

天已经很黑了。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把星星也遮住了。

海面上没有光，岸上也没有光，只有远处不知道哪座岛上的灯塔，在天边一闪一闪的，象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林枫把遥控器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拇指在按钮上摸了一下，又拿开了。

最后，他的拇指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震动。遥控器上的小红灯闪了一下，灭了。

远处，海面下，那颗银灰色的小圆球没有任何变化。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三秒过去了。

星曈盯着海面，两个眼睛一眨不眨。

林枫也盯着海面，手里的遥控器还举着，拇指还按在按钮上。

五秒。十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星曈转过头，看着林枫。“主人，是不是没电了？”

林枫正要说话，远处的海面变了。

没有爆炸，只见一道白光从海底涌上来，整片海域从下到上亮起一道光束，象有人在海底打开了一盏巨大的灯。

海水被照得透明，能看见几十米深的地方。

鱼在光里乱窜，珊瑚在光里发白，海底的礁石和泥沙在光里清淅可见。

光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紫色。

海面上开始冒泡，大个大个的水泡，象水烧开了一样。

气泡从海底升上来，越升越大，到海面的时候炸开，发出噗噗的声音。

海水开始翻滚，海浪从中心往外扩散，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从一米涨到两米，从两米涨到五米。

林枫从沙滩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星曈落在他肩上，两个眼睛盯着海面，嘴张着，没说话。

海底的爆炸真正开始了。一连串的爆炸声，从深处往上载。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但每一声都震得人胸口发闷。

林枫的耳朵嗡嗡响，他张着嘴，平衡耳压。

海水被掀起来了，整片海面往上拱，象一个巨大的水包，越拱越高，高到把云层都顶开了。

水包的顶部裂开了，白色的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带着刺耳的尖啸。

蒸汽喷到半空中，散开了，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蘑菇云的底部是白的，中间是灰的，顶部是黑的，象一朵倒过来的花。

海水开始往回流，那个被拱起来的水包塌了，海水从四面八方往中间灌，撞在一起，又掀起来，又撞，又掀。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的中心是空的，能看见海底。

海床裂了，裂缝从渊廷的位置往四周延伸，象一张巨大的蛛网。

海水灌进裂缝里，裂缝又合上，又把海水挤出来。蒸汽和海水混在一起，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渊廷在海底。在几百米深的海底。爆炸是从渊廷的底部开始的。

那个核桃大小的圆球爆炸的那一刻，它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光。毁灭一切的湮灭的力量。

圆球里面的反物质和周围的物质接触了，正反物质相遇的瞬间，质量完全转化成了能量。

没有残留，没有污染，没有碎片，只有纯能量。

那颗圆球的威力，比氢弹大几千倍。

但它的体积太小，爆炸的范围被控制在渊廷内部，没有往外扩散。

那颗圆球的封装技术很先进，爆炸的能量被导向了固定的方向——向上。

渊廷的底部最先消失了。那根插在海床里的金属柱子，连熔化都没有，直接变成了气体。

柱子周围的小建筑也跟着消失了，不是倒，是没了。

海水涌进来，填满了那些消失的空间，又被后续的能量推出去。

爆炸的能量沿着渊廷的倒三角形结构往上冲。能量经过的地方，建筑像纸一样被撕碎，墙体像泡沫一样被吹飞，钢铁像棉花一样被揉烂。

训练场，没了。武器库，没了。通信中心，也没了。那些正在训练的人，正在值班的人，正在睡觉的人，连喊叫都来不及，就消失了。

潜水艇码头塌了，水道被碎石堵死了，潜水艇被压成了铁饼，停在里面的人出不来了。

能量继续往上冲。它冲到了渊廷的中部，那里是沙漏和全视之眼的地盘。

会议室的墙裂了，天花板塌了，计算机屏幕炸了，文档被吹飞了。

那些正在整理数据的技术人员，正在分析情报的分析师，正在洗钱的会计，被冲击波撞到墙上，又被反弹到地上，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有的人没死，但比死了更惨。

他们被埋在废墟里，动弹不得，水从裂缝里灌进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腰。

他们喊救命，但没有人听得见。其他地方的爆炸声太大了。

能量冲到了渊廷的上部。那里是海德拉和伊甸园的地盘。

海德拉的武器库爆炸了，枪、炮、弹药的碎片到处飞。

有人被弹片削掉了脑袋，有人被炸断了腿，有人被压在翻倒的柜子下面。

十六大天使中，有几个就在武器库里，他们没有死在林枫手里，死在了自己的弹药里。

伊甸园那边更惨。孩子们住的地方在爆炸中受损最严重。墙体塌了，天花板掉下来了，房间变成了废墟。

孩子们在哭，在喊，在叫妈妈。

没有人来救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有的被砸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能量冲到了渊廷的最顶部。那里是静默法庭和神权穹顶的地盘。

静默法庭的黑色墙壁裂了，黑色墙壁上的裂缝像闪电，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圆桌翻了，椅子倒了，全息屏幕碎了，光灭了。

天花板上的灯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墙角的摄象头炸了，电线露出来，打着火花。

神权穹顶，那个球形建筑，它没有被炸毁。

爆炸的能量冲到它面前的时候，被一道看不见的力场挡住了。

力场很强，强到能把海水推开，在球形建筑的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力场在颤斗，在晃动，象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它挡住了爆炸的能量，但挡不住震动。

震动传进了球形建筑里面，那团旋转的光开始不稳定了，明灭的频率乱了，颜色从浅蓝到深紫的过渡变得不平滑，有时突然跳变，有时停滞不动。

伊里布尔德在静默法庭里。墙壁裂开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跑。

门没有开，墙上的缝没有裂到门口。

他被困在里面了。他往后退，退到墙边，用手撑着墙壁，等着。

他的白色长袍被裂缝里喷出来的灰尘弄脏了，他的白发上也落了一层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简战奇也在静默法庭里。他是从墙上的裂缝钻进来的。

他的深灰色长袍被划了一道口子，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他跑到伊里布尔德身边，两个人站在一起。

“怎么回事？”简战奇的声音在发抖。“哪来的爆炸？”

伊里布尔德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的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

威廉特斯从另一条裂缝里钻进来。他的黑色长袍湿了，脚上的靴子也湿了，头发上全是灰。他跑到伊里布尔德面前，气喘吁吁。

“伊甸园塌了。孩子们还埋在里面。”

伊里布尔德看了他一眼。“派人去救。”

“派谁？人都跑光了。”

。她的深红色长袍被扯掉了一截，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腿往下流。

她没有跑，是一步一步走进来的，走得慢，但很稳。她走到伊里布尔德面前，站定。

“静默法庭的消解池裂了。化学药剂泄漏了，那层楼的人吸进去就倒，来不及救。”

伊里布尔德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睁开，看着其他三个护法。

“出去。离开这里。”

简战奇摇了摇头。“怎么离开？信道都堵了。”

“走水道。”伊里布尔德走到墙边，在墙上按了一下。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缝后面是一条窄窄的信道，信道通向潜水艇码头。

码头已经塌了，但潜水艇还有一艘没被炸毁。

四个人走进信道，朝潜水艇码头走去。

信道在晃动，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水从裂缝里喷出来，像高压水枪一样。

伊里布尔德跑在最前面，

她的腿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没有掉队。

潜水艇码头塌了一大半。栈桥断了，停靠位毁了，水面上漂着碎木板和油污。

一艘小型潜水艇还浮在水面上，船身完好，舱门开着。

四个人冲上潜水艇，关上舱门。

伊里布尔德坐在驾驶位上，激活了引擎。

潜水艇的灯亮了，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他推动操纵杆，潜水艇从码头驶出去，驶进水道。

水道很窄，两侧的墙壁在晃，有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潜水艇的外壳上，咚咚响。

潜水艇加速了，从水道冲出去，冲进了大海。

海面上，蘑菇云还在扩散。

白、灰、黑三色的云柱，象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矗立在海天之间。

云柱的顶部还在往上升，升到了平流层，还在升。

云柱的底部在变宽，宽到把整片海域都盖住了。海水还在翻滚，旋涡还在转，海床还在裂。

林枫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根云柱。

远处的天被爆炸的光照得发白，像黎明提前来了。

星曈蹲在他肩上，两个眼睛也盯着那根云柱。

它没有说话，林枫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

海面上，那艘小型潜水艇从水里浮上来了。

它漂在浪尖上，又被浪吞下去，又浮上来，摇摇晃晃的，象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潜水艇的舱门开了，伊里布尔德从里面爬出来，站在船头。

他的白色长袍被海水泡湿了，贴在身上，白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垂在额前。

他看着那根云柱，看着那些正在下沉的废墟，看着那些漂在海面上的碎片。

他眼里闪现复杂的神色，是痛惜，是震惊，是疑惑。

谁干的？他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林枫。

伊里布尔德立刻将矛头对准林枫，“林枫，我会找到你的，清道夫与你不死不休。”

潜水艇加足马力，他们要去次总部——摩洛哥。

而此刻远处的沙滩上，林枫收回了目光。

正这时，岛内方向突然传出一声枪响，林枫转过身，这里还有清道夫的馀孽，他朝岛内走去。星曈立在他肩上。

海风还在吹，蘑菇云还在升，海水还在翻。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