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龙超

林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大红袍。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阳光通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龙啸天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时看向门口。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很轻，很稳。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枫抬头看去。

二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他的头发不长不短，打理得很干净。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和好奇。

他的脸色很正常，甚至有些红润。走路的样子也很稳健，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被诊断为恶性淋巴瘤晚期的病人。

如果不是龙啸天亲口说的，林枫绝对不会把他和“绝症”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爸，您找我？”

龙超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疑惑。他的目光在龙啸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林枫。

龙啸天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超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走到林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林兄弟，林枫。他比你大，你叫他林哥吧。”

他转向林枫，征询地问：“林兄弟，这样可以吧？”

林枫站起身，点了点头。

“没事，都行。”

龙超走上前，伸出手。

“林哥，你好。”

他的握手很有力，但不过分。目光直视林枫的眼睛，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林枫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这是一双经常敲键盘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而是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你好。”林枫说。

龙啸天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儿子平时很少来岛上，今天能来，还是因为他的病。但至少，他来了。

“超儿，林兄弟是爸的贵客，你陪他说说话。我去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龙啸天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懂。有些话，有他在，年轻人反而不好说。

茶室里只剩下林枫和龙超。

两人重新坐下。

龙超给林枫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哥，”他端起茶杯，“我爸很少请人来岛上。你是第一个。”

林枫看着他。

“为什么？”

龙超笑了笑。

“因为他觉得岛上是他最后的清静地。能来这里的人，要么是他绝对信任的，要么是……”他顿了顿，“有本事让他放下架子的。”

林枫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超也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枫。

“林哥，我爸找你，是为了我的病吧？”

他说得很直接，语气平淡，象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枫没有否认。

“是。”

龙超苦笑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从我确诊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全世界的医生找遍了，什么偏方都试过，连跳大神的都请过。”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他着急就能解决的。”

林枫看着他。

“你不怕？”

龙超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怕。谁不怕死？”他说，“但怕有什么用？化疗？放疗？把头发掉光，牙齿掉光，躺在床上等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枫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不是不怕。

是怕也没用。

“我现在好端端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龙超说，“我不想把最后这段时间，浪费在医院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呢。”

林枫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自己。

几年前，他站在北辰山的仙人顶上，也曾想过一了百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身患绝症，却还在想着“没做完的事”。

“听你爸说，”林枫开口，“你在做人工智能？”

龙超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他的语气变得活跃起来，“我开了一家信息科技公司，做大数据模型和虚拟机人。现在还在初创阶段，但已经有一些成果了。”

“人工智能，”林枫说，“未来应用场景很广。”

“没错！”龙超说得兴起，“不只是聊天机器人、图象识别这些。人工智能可以改变医疗、教育、交通、金融……几乎所有行业。如果能做成通用人工智能，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技术革命。”

他说着说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那丝落寞很快消失，但林枫捕捉到了。

他知道，龙超想到了自己的病。

龙啸天站在门外，通过门缝看着里面。

他看见儿子和林枫聊得很投入，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儿子难得这么高兴。酸涩的是，他可能没多少时间这样高兴了。

他的眼框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茶室里，龙超喝完了杯中的茶。

“林哥，”他放下杯子，“我爸说你有办法帮我。”

林枫看着他。

“你不信？”

龙超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信。”他抬起头，直视林枫的眼睛，“但我不想让我爸失望。他这辈子不容易，小时候穷，后来打拼，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妈走得早，他就我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如果他觉得你能帮我，那我就配合。哪怕……”他顿了顿，“哪怕最后还是那个结果，至少他尽力了。”

林枫放下茶杯。但并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另一个话题。

“龙超，”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对人工智能这块也很感兴趣。”

龙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不知道龙公子可否开个后门，让她添加？”

龙超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林哥，如果这个人真有真才实学，我倒不介意。但如果只是找个工作混饭吃，那我就不能收了。”

门外的龙啸天听见了，赶紧推门进来。

“超儿，怎么跟林兄弟说话的！”他板着脸，“林兄弟推荐的人，能差吗？”

龙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枫。

林枫摆了摆手。

“龙老，龙超说得在理。”他看向龙超，“究竟她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来混饭吃的，你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龙超点了点头。

“好。如果她真有本事，我欢迎。”

林枫站起身。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立刻叫她过来。”

他走出茶室，拿出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

“春甲，让冬丁立刻来江城。”

电话那头，春甲没有多问。

“是，林哥。我让她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到了联系我。”

林枫挂断电话，转身走回茶室。

“她明天过来，到时候直接去你公司。”他对龙超说。

龙超点头。

“行。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

他站起身，看向龙啸天。

“爸，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龙啸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去吧。注意身体。”

龙超笑了笑，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龙啸天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他的眼框又红了。

“这孩子，”他的声音沙哑，“从小就倔。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他从来不让我操心，考最好的学校，做最懂事的孩子……”

他转过身，看着林枫。

“林兄弟，你说，老天爷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唉，不说了，走吧，林兄弟，饭好了，我们去吃饭。”

两人稳步饭厅，同样清幽雅致。

不多时，饭吃完。

林枫告辞。临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不大，十毫升左右。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瓶身上贴着一个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六个字——靶向修复制剂。

龙啸天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手开始发抖。

“林兄弟……这……”

林枫把瓶子递给他。

“给龙超用。分三次注射，每次间隔一个月。”

龙啸天双手接过那个瓶子，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这就是……蒙尘的那个……”

“是。”林枫说，“靶向修复制剂。”

龙啸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着那个瓶子。

“林兄弟！”

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兄弟……大恩大德……我龙啸天……”

林枫赶紧上前，双手搀住他。

“龙老，快起来！您这样，折杀我了！”

龙啸天被他扶起来，但身体还在发抖。

他紧紧握着那个瓶子，像握着儿子的命。

“林兄弟，”他擦着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定，“从今以后，我龙啸天这把老骨头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林枫按住他的肩膀。

“龙老，言重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龙啸天连连点头。

“好，好。我送你。”

两人走出饭厅，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走。

阳光正好，照在竹林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龙啸天一路走，一路擦眼泪。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江城呼风唤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他哭了好几次。

为了儿子。

到了码头，龙啸天亲自送林枫上船。

船到对岸，林枫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龙老，回去吧。”

龙啸天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林兄弟，”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恩不言谢。”

林枫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摩托车无声激活，驶入滨江大道，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龙啸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离开。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瓶子。

阳光照在瓶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是一个父亲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