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诗歌已死,理想未眠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诗歌已死,理想未眠
赶紧下到一楼,来到胡玉树办公室,胡玉树不在,却见到了上次面试时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
老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前面稀顶的厉害,至少在70岁以上。
“您好,老师!”李劲松礼貌地打招呼。
看这派头,结合上次面试时坐主位,李劲松推断,老人应该是个大教授。
“你找玉树吧,他去校办开个短会,很快就回来。坐,坐下等。”老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态度很是随和:“站着做什么?咱们正好聊聊。”
李劲松道了声谢,在椅子上端正地坐下。
老人微笑道:“我知道你,李劲松,面试时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前几天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又是技惊四座,很厉害嘛————”
李劲松连忙谦逊地说:“老师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心里一些粗浅的想法,换了个方式说出来而已。”
“粗浅?可不粗浅。”老人摇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能在那样的场合,用那样轻松又不失庄重的方式,把个人思考与时代命题、学业方向与人生价值结合得那么自然,没有一定的思想积累和文本驾驭能力是做不到的。上次面试后,我特别留意了你的几篇文章,写得很扎实,嗯,只能说一部比一部好!”
“谢谢老师的看重,我————只是学着写,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不断向生活学习,向经典学习。”
李劲松谨慎地回答,心里却想,这位老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不要谦虚!文笔好,口才佳,思路清楚,是个好苗子。中文系需要你这样能写也能说的学生,不能光会掉书袋子。”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夸你,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祝,祝冬润。退休了,现在就是系里的一个老朽,偶尔过来看看————”
祝冬润?
原来这老头就是祝冬润!
别说,李劲松还真听说过这个名字,央视百家讲坛上专门有几期讲他的。
祝冬润在复旦大学中文系担任系主任多年,着述等身,尤其在近代文学人物研究和文学史编篡方面堪称泰斗级人物,门生故旧遍布学界。
没想到眼前这位秃顶的老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祝先生!
难怪当初面试时他坐在主位。
“祝老师!”李劲松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只在书上见过你的大名,一直心怀敬仰,没想到今天能当面见到您本人。刚才真是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失礼了————”
“什么大名,虚名而已。”祝冬润摆摆手,显得很豁达:“学问是江河,后浪推前浪。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看到象你这样有想法、有笔头、还有口才的年轻人进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高兴————”
“不过,孩子————”祝冬润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有些话我就再罗嗦两句————你已经年少成名,作品得到认可,这是好事,是你的才华和努力应得的。但这对你来说,是优势,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考验。掌声容易听,静心读书难;外面的热闹多,坐冷板凳的寂寞少。”
“对一个想走得更远的写作者来说,大学不是束缚,是必须的滋养。就象树,枝叶要舒展向天空,但根须得在知识的土壤里扎得深、扎得广,才禁得起风雨,也才可能真正长高。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劲松岂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的语重心长,这样的恳切叮哼,几十年后还有几个老师愿意跟你说这些话?
他感到心头一热,知道这是真正爱才、惜才的长者,才会愿意如此交浅言深。
“我明白,祝老师。来复旦读书,我就是想补上系统学习这一课。我会珍惜在学校的时光,认真读书,打好基础。”
祝冬润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有这个认识就好。不浮躁,不急功近利,心里有长远打算,这比一时写出篇漂亮文章更让我看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系主任胡玉树夹着个文档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看到李劲松和祝冬润正在交谈,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哟,劲松来了?正好,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咱们系的老主任,祝冬润祝先生,我的老师,也是咱们中文系的定海神针。祝老,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劲松。”
祝冬润笑道:“不用你介绍,我们已经聊上了。玉树啊,劲松开学典礼上的发言,有水平,给咱中文系涨了脸!”
胡玉树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一边放下文档袋,一边笑道:“苏校长也表扬了!”
转头对李劲松说:“能得祝老一句夸,可不容易。以后在学习上、研究上有什么问题,多向祝老请教,受益匪浅。”
“是,胡主任,我一定珍惜机会。”李劲松赶紧应道。
胡玉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这才看向李劲松:“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胡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李劲松直接说道。
“请假?”胡玉树眉头微蹙:“刚开学,课程正紧张,怎么就要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主任的严肃。
李劲松解释道:“不是家里的事。胡主任,我之前在燕京文学讲习所进修的。那边9
月中旬就要结业了。我答应所里要回去参加————”
“文讲所?哦,对,好象有这么一回事儿。”胡玉树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结业典礼————这倒是个正当事由。大概需要多久?”
“路上往返大概需要三四天,在北京待两三天处理事情,总共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左右。”李劲松估算了一下。
“一个星期————课程眈误不少啊。”胡玉树有些尤豫:“尤其是刚开学,很多基础课、导论课,缺席了不好补。”
“落下的课程,我回来一定找同学补上笔记,自习赶上,保证不影响学习进度和期末考核。”李劲松态度诚恳地保证。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祝冬润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了:“玉树啊,你这个学生不会一直困在学校里的,以后他的社会活动、创作任务、文学交流,恐怕少不了往外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孩子的事情,只要正当,该支持的就要支持!如果硬把他圈在校园里,按部就班,像修剪盆景似的只求个整齐,反而不利于他这棵树苗抽枝散叶,长成栋梁。该出去见识风雨的时候,就得让他出去!”
“好吧,既然祝老也这么说。”胡玉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你把具体时间、事由写清楚,我批一下。落下的课,你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补上,期中检查的时候我可要问的。”
“我明白,谢谢胡主任!谢谢祝老师!”李劲松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过笔,伏在办公桌一角,工工整整地填写起请假条————
祝冬润笑眯眯地看着李劲松离开,才对胡玉树说道:“玉树,这孩子,是块好材料,值得多花点心思给他输送养分、剪掉枝桠。”
“老师说的是!”胡玉树深以为然:“只要我在系主任位置上一天,就不会允许他长弯!”
再次回到文讲所大集体中,已经是9月11日,再有两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两周不见,大家分外亲热,纷纷过来询问李劲松的大学生活。
他们这个班里,真正上过大学的也不过两三人。
对于李劲松能在复旦上学,大家伙都很羡慕。
曲晓伟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今天》因为不可抗力,被停刊了!”
“停刊了?”李劲松知道《今天》会停刊,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上上个月还见到北捣和茫克意气风发的样子。
“唉————诗歌已死啊,诗歌已死!”曲晓伟叹了口气,感慨道。
李劲松噗嗤一声乐了:“别伤春悲秋了,现代诗歌至少还有10年的繁荣期,一本地下刊物,停了就停了,有什么可惜的!”
曲晓伟愣愣地瞅着他:“10年?你是说诗歌只有10年的繁荣期了?诗歌真的会死?”
卧槽,说吐噜嘴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不是你说的诗歌已死吗?我这不是劝你吗?我说的10年是至少10
年,说不定是100年!”
“那肯定!小说死了,诗歌都不一定会死!”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李劲松岔开话题:“你的毕业作品怎么样了?上次见你一副雄心勃勃的样子————”
曲晓伟一听,顿时蔫了:“唉,别提了,被金劲老师一通批,说故事有些————单薄,撑不起来长篇,还要大改————”
“噗,”李劲松的茶水喷了出来:“你准备搞长篇?你写的不是儿童文学吗?”
这货就是因为写了个孩子的小说,叫《小薇薇》,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少年文艺创作奖,才被选送到文讲所学习的。
他跟汪安仪一样,之前都是搞儿童文学的,到文讲所之后,同时拜金劲为师。
曲晓伟一听,不乐意了:“你丫什么意思?谁规定的儿童文学就不能写长篇了?只准你搞长篇,别人就不能搞长篇啊?”
卧槽,这是看自己搞长篇眼红了呗!
你丫的不想想你是谁、我是谁啊?
李劲松一年搞两部长篇两部中篇,这是他有作弊的“金手指”,别的作家一年能憋出来一个长篇就非常牛逼了!
班里的陈士旭一天写5000字,都要上报纸吹吹。
“得,你改吧!”李劲松不想跟他撕逼。
李劲松将《霸王别姬》的稿子交给许刚,让他转交给许萌。
“你可给《十月》出了难题了!”许刚笑道,抖了抖稿子:“就看他们有没有卵子了Ei
”
李劲松无所谓地说道:“如果不能发,抓紧告诉我,我拿给《收获》!”
《收获》有巴老爷子坐镇,只讲质量,不讲其他。
“我要是苏玉(《十月》的主编),我就会发!想想当年,《班主任》、《伤痕》、
《铺花的歧路》————哪一篇不是石破天惊,争议巨大?可也正是这些作品,推动了思考,留下了印记。怕争议,就别办文学刊物了。
见到了冯木先生,说了给《湘西三部曲》作序的事情,他欣然同意:“明天过来拿吧!”
“老师,所里今晚搞了个谢师宴,想请你参加!”李劲松说明了第二个来意。
冯木摆摆手:“许刚对我讲过,我就不去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这类宴请聚会的场合了。热闹是你们的,我去了,你们反而不自在。”
“再者说,你我之间,也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我教你,和你探讨,是觉得你这棵苗子值得浇灌,是缘分。若硬要论个师生名分,反倒生分了。”
“那哪行?虽然没有行拜师礼,但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我的老师,是教我为文做人的恩师————”
可不管李劲松怎么说,冯木都不愿去参加晚上的谢师宴,他只好作罢。
从作协出来,李劲松转头又去了艾清家。
艾清好象无所事事的样子,什么时候来找他他都在家。
“先生,我要去沪上上学了,可能以后来的就少了!”
“沪上?哪所大学?”
“复旦!”
“复旦?好地方!祝冬润、郭绍渝、赵景申————名家辈出,学术底子厚。”艾清笑了笑:“我都差点忘了,你正是上大学的年龄!去那里系统读读书,扎扎实实学几年,对你大有好处。写诗作文,不能只凭一股子热情和灵气,还得有学问垫底,知道来龙去脉,知道山外有山。”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生。”李劲松点头:“在文讲所主要是激发创作、交流实践,到了大学,就想沉下心来,补一补文学史、理论这些课,把基础夯得更实些。”
“这个想法对头。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缺什么,这就比许多懵懵懂懂的学生强多了。”艾清赞许道,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你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传的沸沸扬扬啊,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年轻人在朗诵这首诗!”
这倒是真的,这首诗虽然《今天》没给稿费,可转载这首诗的,仅李劲松知道的,就有十几家报刊。
有的大报大刊相对正规一些,通过北捣和茫克联系上了李劲松,征求了意见,也会发放稿费。
而有的小报小刊,问都不问直接转载,至于稿费,想都不用想。
“也是偶然之作,没想到得到了大家的喜欢!”李劲松谦虚道。
“偶然之中藏着必然!你这首诗之所以大火,没有矫饰,没有空洞的口号,就是朴素地诉说一种向往,一种对简单、温暖、自足生活的渴望。这在现在很多追求宏大叙事或者刻意晦涩的诗里,显得很清新,也很难得————”艾清先生点评道。
“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说过,写诗要写出一种朴素的真诚”,我一直不敢忘————”李劲松胡扯道,他会写个屁的诗,抄还差不多。
不过,艾清先生很受用,带着孺子可教的表情:“哈哈,我随口说的话,你能记住,还能用在创作实践里,这很好!这说明你不是死读书,是活学活用。
。”
两人又聊了聊《今天》的停刊,艾清也感觉到可惜:“这几个年轻人有热情,有锐气,想做点事情,不容易。在文学的道路上,探索总是值得尊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