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修士嘲讽

冷月心冰冷精准的解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修士群体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显微镜下那活体真菌吞噬细胞的恐怖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凿开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坚冰。质疑、呵斥、惊骇的低语在寒风中交织，一道道神识如同受惊的毒蛇，更加狂暴地扫过那台小小的黄铜镜筒，试图找出破绽，却只感受到其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和那片玻璃片上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荒谬绝伦！”最先打破混乱的，依旧是那名青玄内门、面容倨傲的年轻修士。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脸上重新挂起浓浓的鄙夷，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挽回颜面的尖锐，“凡俗器物，管窥蠡测！焉知天地之秘？灰雾本质，自有我仙门大能推演天机，洞悉玄奥！岂是你这污秽铁筒所能妄断？我看此物不过是哗众取宠、蛊惑人心的障眼法！”

他的话立刻引来部分同门的附和，尤其是那些对灰雾本质同样心存恐惧、却不愿承认的修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不错！定是妖言惑众！”

“区区凡铁，岂能窥视微尘世界？定是用了什么幻术！”

“就算那黑丝是真，焉知不是灰雾侵蚀后的死物残留？怎能断定是活体？”

质疑声浪再次高涨，试图淹没冷月心带来的震撼。

冷月心面无表情，如同没有听到这些聒噪。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显微镜的核心镜片，装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兽皮的小铁盒，递给身旁的叶梦情。叶梦情神色凝重，将铁盒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着最后的底牌。

“第二项展示，”冷月心的声音再次透过铁皮喇叭响起，冰冷而清晰，直接盖过了质疑声，“农耕效率革命——灵能播种机，现场播种演示！”

她的手指向了展台上那台庞大的钢铁造物。

“嗤！”之前那名青玄内门修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出声，引得周围目光聚焦。“就这铁疙瘩？笨重如牛，毫无灵韵波动，也配称‘灵能’？也敢妄言‘效率’？”他故意上下打量着播种机庞大的机身、裸露的齿轮和粗壮的播种管，眼神轻蔑如同看着一堆废铁，“依我看，此物不过是凡俗工匠堆砌的奇技淫巧，徒有其表！别说与我等修士御剑凌空、精妙布种的仙家手段相比，便是凡俗老农手持锄头，怕也比这‘铁棺材’灵活百倍！”

“铁棺材”三个字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哄笑。不少修士看着那台伤痕累累、沾满泥污和虫胶的钢铁巨兽，眼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确实，在习惯了灵力驱动、轻灵迅捷的法宝飞剑的修士眼中，这台依靠复杂机械传动、需要燃烧“油料”驱动的笨重铁疙瘩，简直粗鄙不堪，与“效率”二字毫不沾边。

“仙长此言差矣！”一个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响起。只见孙铁涨红了脸，鼓起勇气站了出来。他指着播种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这‘巨镰’（他沿用村民对收割机的称呼）！它…它能日播百亩！不！两百亩！不用歇息！不用吃饭！只要…只要有油！那铁犁铧，入土三尺，开沟笔直！那种子落下，均匀如尺量！蝗灾那天，要不是它…我们这点口粮早就…”

“住口！”那青玄修士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如刀，“区区凡夫，也敢妄议仙家手段？日播百亩？笑话！我青玄门内门弟子，御使‘青锋灵雨剑’，一念之间，剑气化丝，精妙操控，瞬息便可布种十亩！且灵力滋养，灵种发芽率可达九成！你这铁疙瘩，除了蛮力破坏地脉，震伤灵种胚芽，还能有何作为？也配与我仙家法诀相提并论？”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仙家弟子的优越感。不少修士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御剑播种，灵力滋养，精妙控制，这才是仙家手段！凡俗铁器，再大再重，也不过是死物！

冷月心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没有争辩，只是对着孙铁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展台下方空地画好的一片区域，做了个手势。

“演示开始。目标区域：甲字试验田，东西长一百丈，南北宽二十丈。土质：中等灵田，经醋液及剑气犁改良，无灰雾草残留。播种目标：钢铁麦种，亩均需种量三斤。”她的声音清晰报出数据。

孙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带着两个徒弟，动作麻利地给播种机巨大的种子漏斗加满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麦种。他亲自爬上驾驶座，握住了由锄柄改造的方向舵。

“嗡——咔哒咔哒咔哒——”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响起，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清脆撞击声！庞大的钢铁身躯微微震颤，粗壮的橡胶履带（仅剩一侧完好）开始转动，卷起地上的冰渣泥土！

在无数道或轻蔑、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这台被讥为“铁棺材”的巨兽，缓缓驶入甲字试验田的起始线。

与此同时，那名青玄内门修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对着身旁一位背负长剑、神色沉稳的同门使了个眼色：“赵师弟，让这些凡愚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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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赵姓修士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落在甲字试验田的另一端。他手掐剑诀，背后长剑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三尺青锋悬浮于身前。剑身之上，水波般的灵力流转，散发出精纯的生命气息。

“青锋灵雨剑，起！”赵姓修士低喝一声，剑指一引！青锋剑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他脚边早已准备好的一袋饱满灵麦种中！灵力包裹着麦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吸附在剑身之上！

“去！”剑诀再变！青锋剑发出一声嗡鸣，化作一道青虹，贴着地面尺许高度，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方激射而去！剑身所过之处，吸附的麦种如同被精准控制的雨点，簌簌落下，均匀地洒入被剑气犁提前翻松的土壤沟壑之中！剑光灵动飘逸，轨迹优美流畅，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灵力包裹的种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蕴藏生机！

“好！”

“不愧是青玄剑诀！精妙绝伦！”

“灵力滋养，此等灵种，发芽率必是极高！”

“凡俗铁器，岂能及此万一？”

修士群体中爆发出阵阵喝彩与赞叹。那青玄内门修士更是面露得色，挑衅般地看向缓缓移动的播种机。

再看播种机这边。

“咔哒咔哒…轰隆隆…”

庞大的金属身躯在田垄间行进，速度远不如飞剑迅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履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铁犁铧深深插入土中，犁开一道笔直而深邃的沟壑，泥土翻卷。顶部的播种装置随着齿轮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金灿灿的钢铁麦种如同金色的瀑布，均匀、稳定、毫不停歇地倾泻入新开的沟壑之中。后方拖挂的覆土板紧随其后，将翻开的泥土重新推平压实。

没有灵光闪耀，没有剑影翻飞。只有钢铁的碰撞，引擎的咆哮，泥土的翻卷，种子的坠落。单调，重复，充满了凡俗工业的粗粝感。与那灵动飘逸的青虹剑影相比，如同粗糙的石斧对比精雕的玉器。

“哈哈！看到了吗？慢如蜗牛！”

“除了力气大点，震得地动山摇，有何用处？”

“如此蛮力开沟，灵种胚芽怕是早被震碎了！”

“铁棺材！名副其实！”

刺耳的嘲讽声浪再次高涨，几乎要将引擎的轰鸣淹没。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修士，也微微摇头，显然不看好这笨重的铁疙瘩。

唯有冷月心，神色不变。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粗糙的石板炭笔，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刻刀，死死锁定着播种机犁铧入土的深度、种子落下的密度和均匀度、以及履带碾压过的轨迹。她身边的叶梦情，也紧握着锄头，目光追随着播种机的每一个动作，手心微微出汗。

时间在青虹的灵动与钢铁的轰鸣中流逝。

当青锋灵雨剑完成最后一道优雅的弧线，将最后一粒灵种精准送入土壤，剑身嗡鸣着飞回赵姓修士背后剑鞘时，播种机那庞大的身躯，才刚刚驶过甲字试验田三分之二的距离！履带依旧在轰鸣，铁犁依旧在翻卷泥土，麦种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倾泻。

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哼！不自量力！”青玄内门修士抱着双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播种机巨大的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孙铁猛地将油门（齿轮改装的踏板）踩到了底！履带疯狂扒地，卷起大片的泥土！庞大的机身骤然加速！铁犁铧如同狂暴的巨兽之爪，撕裂冻土！播种装置“咔嗒”的频率瞬间提升了一倍！金色的麦种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加速，让所有嘲讽声戛然而止！修士们愕然地看着那台笨重的“铁棺材”如同苏醒的钢铁猛兽，在田垄间狂奔起来！速度竟在短时间内飙升到接近青锋剑之前飞掠的水平！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惊呼。

“垂死挣扎罢了！如此蛮力冲刺，播种质量定然一塌糊涂！”青玄内门修士脸色微变，随即强自镇定地冷哼。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狂暴冲刺的播种机如同脱缰的野牛，卷着烟尘和泥浪，轰隆隆地碾过了甲字试验田的终点线！引擎发出一阵短促的嘶鸣，缓缓停了下来。履带下，留下两道深深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笔直轨迹。

整个甲字试验田，一片寂静。

青玄飞剑播种的区域，土壤平整，只有细微的剑痕，灵力残留的温润气息尚未散尽。

播种机犁过的区域，泥土翻卷，沟壑深邃，带着明显的机械碾压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新鲜泥土的土腥气。两片区域，风格迥异，泾渭分明。

“播种结束！”冷月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冰冷无波，“效率实测对比，现在开始。”

她大步走下展台，走向甲字试验田。身后，叶梦情手持锄头紧随，王胜男抱着小凤，无形的力场微微荡漾，隔绝着可能的不轨。小宝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修士们面面相觑，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降下身形，围拢到田边。

冷月心首先走到青玄飞剑播种的区域。她蹲下身，用炭笔在石板上飞快记录。手指插入泥土，丈量着播种深度和覆土厚度。又用特制的网格尺，随机选取了几个小区域，仔细清点单位面积内的落种数量，检查分布均匀度。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挖出几粒种子，仔细检查胚芽的完整性。整个过程，快速、精准、一丝不苟。

赵姓修士站在一旁，神色还算镇定，但眼神也紧紧跟随着冷月心的动作。

接着，冷月心走向播种机犁过的区域。同样的流程。丈量深度，检查覆土，网格清点，挖种检查。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速度明显加快，因为播种机留下的痕迹太过规整统一，数据采集反而更加高效。

最后，她走到田垄尽头，那里立着一个简陋的沙漏计时器。她看了一眼沙漏底部堆积的细沙，在石板上记下了一个数字。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冷月心拿着记录数据的石板，重新走上展台。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石板高高举起，让上面的炭笔字迹清晰可见，然后通过铁皮喇叭，毫无感情地念出：

“实测结果如下：”

“目标区域：东西一百丈，南北二十丈，合三十亩。”

“青玄御剑播种法：”

“用时：一炷香零三分（沙漏计时）。”

“平均播种深度：一寸二分。”

“覆土厚度：五分至七分，不均匀。”

“单位面积落种量：最高每方尺五十四粒，最低三十一粒，平均四十二粒，分布不均，存在局部堆积与空缺。”

“随机抽检灵种胚芽完整率：约八成五。”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灵能播种机：”

“用时：一炷香零七分（含启动及最后冲刺时间）。”

“平均播种深度：一寸八分，误差正负一分。”

“覆土厚度：七分，误差正负半分。”

“单位面积落种量：每方尺四十八粒至五十粒，平均四十九粒，分布均匀，无堆积空缺。”

“随机抽检钢铁麦种胚芽完整率：十成！”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

“用时仅多四分！深度更深！覆土更均匀！落种更精准！胚芽无损！”冷月心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此即效率！非以灵光炫目，非以姿态优美，唯以结果论！”

她猛地指向那片被钢铁犁铧翻卷过的土地：“此即‘铁棺材’之力！此即凡俗智慧之果！此即…尔等口中‘污秽铁器’开辟的生机之路！”

死寂！

比之前显微镜展示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所有嘲讽、轻蔑、质疑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卡在了喉咙里！

那名青玄内门修士脸上的得意和倨傲彻底僵住，如同被冻硬的雕塑。他死死盯着冷月心手中石板上那清晰的数据，又看看田里那规整得如同尺子画出来的播种痕迹，再看看自己同门那虽然灵动却略显凌乱的区域，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得一片铁灰！

赵姓修士也愣住了，看着自己飞剑播种的区域，又看看旁边那钢铁巨兽犁出的深沟，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茫然。灵力滋养…精妙控制…竟然在纯粹的播种效率和精度上…输给了这没有灵力的铁疙瘩？

其他修士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火辣辣的。铁棺材…这哪里是棺材？这分明是一头沉默却高效的钢铁巨兽！它用最粗犷的方式，最蛮横的力量，在他们引以为傲的领域，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五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帽檐压得更低了。他看着展台上那台沉默的钢铁巨兽，又看看冷月心手中记录着冰冷数据的石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的忌惮。这凡俗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寒风卷过甲字试验田，吹动着翻卷的新泥。空气中，柴油的刺鼻气味、新鲜泥土的土腥气，混杂着修士们无声的尴尬与震撼，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展台后方，靠着“收割机战神”履带打盹的林倾城，似乎被刚才引擎的轰鸣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死寂的人群和表情精彩的修士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空粪桶，咧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唔…铁棺材…装粪…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