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周

林昭侧身挤进裂缝，宋晨跟了进去。

裂缝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信道，洞壁上有水流冲刷过的痕迹，地面被人工平整过，铺了碎石。

信道向下倾斜，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了油灯的暖黄色光芒。

信道尽头是一个溶洞。

溶洞不大，大约三四十平方，顶部垂下钟乳石，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

洞里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一张用木材和兽皮搭成的床铺。

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疏地披在肩上。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宋晨感知到了一股精神力从他身上扫过，不强，大约二阶的水平，但极其稳定，象一潭死水中泛起的涟漪。

老人的气血波动很弱，一阶水平，但他的精神力波动让宋晨微微眯了一下眼。

精神力不是气血，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精神力可能不止二阶。

林昭对着老人开口：“老周，我带了一个人来。”

那个叫老周的老人点了点头。

“几阶？”老周问。

林昭看了宋晨一眼，他主动介绍。

“三阶。”

老周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三阶在这座岛上的人类已经算顶尖，海族不会掳掠四阶的人类到岛上，那样太危险。

“从哪来？”

“西边，碎星海域方向。”

老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来历，像林昭一样，在这座岛上，问太多是没用的。

“林昭带你来见我，说明她觉得你信得过。”

“也说明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你有用。”

老周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淅，他看着宋晨。

“年轻人，你想做什么？”

宋晨没有绕弯子。

“毁掉这座岛上的核设施。”

“然后一起回家。”

溶洞里安静了三秒。

老周没有震惊，没有发笑，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将放在石桌上的手慢慢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岛上有五阶兽王镇守吗？”

“林昭告诉我了。”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毁掉？”

宋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老周的眼睛，反问道：“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老周沉默了一瞬。

“我在这里三十二年，林昭在这里十一年。”

“三十二年。”宋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们花了三十二年，教海族怎么造核弹。教到它们能自己操作反应堆，教到它们能培训新的操作员，教到它们开始向其他岛输送技术人员。”

“你们觉得，等海族彻底学会的那一天，它们还会留着你们吗？”

老周没有回答。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海族尊重有知识的人，是因为有用。

等它们自己学会了，有用就变成了威胁。

一个知道所有技术细节的人类，活着就是一种隐患，海族不会留。

“所以你们其实也想毁掉这里。”

“只是做不到。”

宋晨接着道。

老周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年轻人，你问我们想不想毁掉这里，我告诉你，想。这岛上每一个清醒的人都想。”

“但不是用你说的那种方式，我们做不到杀死一头五阶兽王。”

“所以我们用我们的方式，教错一个公式，改掉一个参数，拖延一个项目的进度，三十年了，我们用这种方式让海族的核计划慢了至少十年。”

“但你说得对，这不够，它们迟早会学会，等它们学会的那一天——”

宋晨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能弄死那五阶兽王呢？”

老周的头微微抬起：“你？三阶？”

宋晨没有解释，他右手虚握，以指为刀，在身前轻轻划了一下。

同样的五道刀意裂痕出现在空气中。

同样的长度、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

这一次裂痕停留的时间更长，刀意更强，他刻意这么做的，让老周的精神力能够感知到。

老周感知到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手指微微颤斗了一下。

三十二年了，他在这座岛上见过太多武者。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刀法。

“这是宗师级刀法？”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

“对。”

老周没有问宋晨是怎么练的，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溶洞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一动不动，他的十指交叉在一起，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

“年轻人，你刚来这座岛不到两个小时，你说你想毁掉核设施，你说你能弄死五阶兽王，我们凭什么信你？”

“万一你是海族派来试探我们的怎么办？”

“我们虽然是内核人员，但做了这种事，还是会死的。”

宋晨看着他。

“你们想要我怎么证明？”

老周将交叉的十指松开，放在石桌上。

“岛上那头五阶兽王，有三个直系血脉，都是四阶。”

“一头在岛屿北侧的深海区，一头在东侧的礁石群，一头在西侧的原料存储区。”

“它们是深渊海妖的眼睛和耳朵，岛上的任何异常，都是通过它们传递给深渊海妖的。”

“杀了它们，我们就相信你。”

宋晨思考了一下：“杀了它们，深渊海妖不会发现？”

“不会立刻发现，这三头直系血脉每隔三天才会向深渊海妖汇报一次。”

“上一次汇报是昨天，也就是说，你有一天半的时间，在一天半之内杀掉三头四阶，深渊海妖不会察觉。”

宋晨想了一下，三头四阶，分散在岛屿的不同方向。

一天半之内全部杀掉，还要做到无声无息，不被任何其他海兽发现。

这个任务的难度还可以接受。

但他最想的还不是难度。

“杀了之后呢？”

“三头四阶直系血脉同时失踪，深渊海妖迟早会发现，到时候它苏醒过来，整座岛都会被翻一遍。”

老周为他解释：“广长岛距离最近的大陆，三千公里，所以海族的防备心很低。”

“如此距离，海族防的不是外敌，人类的飞船根本不敢深入大海这个距离。”

“它们防的是内部，防我们逃跑，防我们破坏，五阶兽王在深海沉眠，除非直系血脉主动唤醒它，否则它不会浮上来。”

“偷偷杀了，只要做得干净，不会引来其他异兽。”

宋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们早就计划过，是吗？”

老周没有否认，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三十二年了，年轻人，你以为我们都只是在等死吗？”

宋晨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去杀，告诉我详细位置。”

老周从石桌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兽皮。

兽皮摊开，是一幅手绘的广长岛地图。

岛屿的轮廓、山体的剖面、周边海域的深度分布、三头四阶直系血脉的活动范围和作息规律，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墨迹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画完的，而是在漫长的年岁里一点点补充完整的。

宋晨低下头，开始看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岛屿的轮廓缓缓移动，将每一条信息刻进脑子里。

幻视玄眼的金色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亮起，将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放大了数倍，刻入记忆。

林昭站在洞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