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章一百四十六 · 犬吠!(两万/两万)
书名:爆改华娱:大汉天威 作者:天汉诛邪
第一百四十六章 章一百四十六 · 犬吠!(两万/两万)
(注:为了避免被封,本章中敏感内容采用半文言的形式)
点进第一个话题,置顶的便是,天汉文化官方账号发布的,九宫格长图。
图片并非现场照片,而是精心制作的《法典》精华摘要:
军装细节对比图、甲胄结构解析、色谱与实物对照————
配文简洁有力:“以法守真,以美铸魂。英雄叙事,从此有据可依。”
转发、评论、点赞数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然而,真正主导话题内部讨论氛围的,并非官方内容本身,而是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带有鲜明“天汉系”色彩的解读文章。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历史科普大V“故纸堆里的猫”,发布了长达五千字的深度解析:
《从“形似”到“神生”:论〈视觉法典〉如何重构影视历史的“可信度”
》。
文章从符号学角度,论证了极度精确的视觉细节,如何潜移默化地构建观众的“历史沉浸感”与“文化认同”。
并将其提升到“影视工业伦理学”的高度,称赞这是“对观众智识的尊重,对历史亡灵的负责”。
几乎同时,军事领域头部账号“战史微尘”贴出了《张桃芳篇》中关于枪械保养的局部截图。
并附上自己采访多位抗美援朝老兵的记录。这不是拍电影,这是用电影的方式,为一段传奇制作数字文物文档”。”
时尚博主“织造司笔记”则聚焦《秦良玉篇》的服饰,逐条分析其与《大明会典》、《天水冰山录》及出土文物的映射关系,感叹:“以前看古装剧是找茬,现在看天汉的物料是上课。饭冰冰团队做的不是衣服,是可穿戴的文明说明书。”
这些文章视角专业,考据扎实,情绪克制但内核激昂,迅速被各大平台算法推荐,评论区充斥着:“牛逼!”
“这才是专业!”
“泪目,终于有人认真对待我们的历史了!”
“路转粉,秦幽和饭冰冰是真正的文化守护者!”
类似的赞扬如同潮水,冲刷着话题页。一种基于“硬核知识”和“文化尊严”的集体自豪感,在虚拟空间迅速凝聚、升温。
变化发生在两小时后。
一股异样的、带着“国际视角”与“学术批判”冷感的暗流,开始侵入这片炽热的赞扬之海。
最初是几个粉丝量不大、但以“艺术评论”、“文化观察”自居的账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引用并翻译了一段,来自海外社交媒体上的长文截图。
。她的头衔耀眼:“国际独立时装评论人、策展人,前《Vogue》特约编辑,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PS1分部客座策展人”。
她的个人简介写着:“专注于批判性时尚研究、后殖民文化与视觉政治。”
她发布的,是一篇完整的英文评论,此刻已被迅速、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翻译成了中文。
标题如一把淬毒的匕首,寒光闪闪:
(为了避免被封,以下为半文言)
《古苑灵影,或曰“汉裳”对流变的忧思—一—试论形迹稽古如何羁縻心源》
开篇以清冷笔锋点题:“近闻汉裳”辑成一部《华夏汉制物象鉴衡》,称其纹样形制皆稽古有据,毫厘未失。”
“东方诸邦见之,多击节称叹。”
“然则在这谨严”与崇古”的华袍之下,隐约可见某种令人沉吟的意趣那是对过往岁月的僵直摹写,其深处,藏着对时代流变的惕惧与迂避。”
继而剖明内核:““汉裳”与其追随者,似奉形迹稽古”为不可移易的金科玉律。”
“他们将“真”等同于对旧物遗痕的亦步亦趋,以此为至美之境。”
“这无异于缚鲲鹏于尺沼,折松柏为盆景。”
“当一袭衣冠、一件器用之正”唯取决于,它与千载前某件古物、某卷残编的相合,则造物之灵光便已寂灭,徒为金石考据之附庸。”
随后转入心源探微:“此般风尚,实映照出某种渊深的文化怯魅。”
“或因未能在当世万象交汇之处,创生出属于今朝、能共振四海的东方韵致”
“故才退守于一方看似稳固、绝对无咎”的城池—一那是由故纸青简,与琉璃函匣垒成的墟墓。”
“这是一场华美的退避,以岁月沉厚的帷幔,掩去自身在当代艺海中的空茫。”
文末落笔如叩玉磬:“那位执掌此事的主人与其同道,其所行颇似一场静穆的怀古仪典。”
“他们闭牖谢风,拒纳流泉,不承古意”本应在时光长河中涤荡重生、焕发新颜的天地至理。”
“他们所筑的,是一座澄澈却孤高的“本真”虚境。”
“这般行止,或可喻为深秋寒蝉—以守护清音之名,自锢于萧疏高枝。”
“此非文明苏生的熹微,而近于另一种幽独。”
终章以遥叹收束:“真艺如春水,始终奔赴前川,而非回漩于旧潭。”
“我怜惜那些被绝对形似”之锁羁拌的巧匠,亦为汉裳”所昭示的此条幽径,寄以浅浅怅然。”
此文如石入静潭,涟漪倏扩。
译述流转之初,本尚和洽的议论之场骤然皴裂。
那些早对“汉裳”法度、对其主事者“峻肃”之风存有微词的文人墨客、艺苑师者、乃至标举“寰宇目力”与“破立之思”的清流名士,如得琅嬛秘钥。
他们争相传写,附以慨然评语:“请看!此乃海外清识之士的洞见!直指灵台!”
“久欲言矣!视古物如槁木标本,犹自矜矜!艺心殆矣!”
“6
形迹稽古”四字,剖骨见髓!此正是文脉自疑的极致!”
“那一册《鉴衡》,恐已成一场盛大的民粹仪戏!可叹!”
“吾辈所求,非摹古之匠人,乃开新之画师!梦该醒矣!”
拥护《鉴衡》之众则怫然盈沸,回响如潮:“西岭的经卷便更芬芳?这位远客可曾真懂华夏千年脉络?何来资格妄断是非?”
“堪笑!昔年他人将吾乡纹样裁接拼缀,谓之新创”;今我辈细究本源,反被斥为僵死”?岂非南枝与北枝之别!”
“她自然惶惑——因汉裳”正在取回本该属于我们的韵致裁断之权!触动了某种长久壅滞的雅俗藩篱!”
“以退守为疾?究竟是谁仍怀着俯瞰蛮荒的旧日眼神?”
“我族文化之自信,何须异域评衣者来诠解!请自便!”
论争渐炽,由理辩化为意气相伐,清音没于沟沟喧嚷。热议榜下,诸般激辞交错,情澜汹涌,早掩去了起初那些明澈的疏解与阐发。
那位远客之名与其主旨,如风递蘅芜之息,不独漫卷于艺文之苑,更渐洇入寻常巷议。
“形迹稽古”、“怀古式退避”、“反向文化幽独”————这些经转译稍显物口却锋锐如刃的词章,成了异议者掌中最凌利的竹矢。
议论的层波,亦拍向不同的岸汀。
在无形的虚宇之中,仿佛可见两片巨大的羽翼投下参差阴影一边是溯洄往昔的鹤阵,另一边是面向沧海鹄群;
它们振翅的韵律彼此相冲,羽声飒沓,激起漫天的云涡与气旋。
而那些林间枝头的鸣禽、深谷岩穴的潜兽,皆被这浩荡声息惊动,各自发出高低起伏的啸鸣,汇成一片纷然交响,在绵延的山河间久久回荡。
返回市区的商务车内,温暖而安静。
饭冰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发布会带来的精神紧绷此刻稍稍缓解,但更深的思虑在心头萦绕。
助理小心翼翼地将平板计算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那篇被翻译过来的、标题刺眼的文章。
饭冰冰睁开眼,平静地接过平板,指尖滑动,一行行地阅读。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无被冒犯的愤怒,也无被“国际权威”批评的徨恐。
阳光通过车窗,在她素雅的侧脸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读完最后一句,她将平板递还给助理,重新合上眼睛,只淡淡说了五个字:“她不懂。也不愿意懂。”
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以及对那种基于隔阂与偏见的批判,彻底无视。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声音,并且清楚地知道,这种声音无法触及她和“汉裳”正在构筑的世界的内核。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辆驶往不同方向的越野车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车载加密通讯系统,亮着幽蓝的光。
江玉燕坐在后座,面前摊开着一台特制的轻薄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分列着数个实时数据监控窗口:
热搜指数曲线、关键账号动态追踪、舆情情感分析图谱————
线条与数字跳动,勾勒出网络战场的硝烟弥漫。
她戴着微型耳麦,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向另一端的李雪下达指令:“舆论发酵速度超预期,尤其是那篇康斯坦丁的文章。”
“B—3预案,立刻激活。”
“记住,不直接反驳康斯坦丁本人。避免陷入与她个人辩论的泥潭,那会抬升她的咖位,正中下怀。
“集中火力,做三件事。”
“第一,捧。”
“让与我们合作的社科院、大学里的学者,特别是研究符号学、传播学、文化理论的,从文化主体性重建”、基础语法建设”的理论高度发声。”
“文章基调要学术化、理性化,论述在全球化背景下,一个文明要发出清淅有力的声音,首先必须厘清、夯实自己的本源符号体系。”
“《法典》不是终点,是必不可少的基础工程。把格局拉高。”
“第二,打。”
“进行全面的话语模式分析。重点找出:”
“一、他们对非西方文化创新运用”的表扬案例,分析其创新”标准是否本质上是西方现代艺术观念的投射;”
“二、他们对非西方文化传统坚持”的批评案例,分析其批评逻辑是否隐含“西方中心主义”的审美霸权。”
“我要看到清淅的双重标准证据链。”
“第三,转。”
“引导话题,别总在虚空打靶。
“就用《法典》里公布的标准,去挑剔最近半年国内外上映的所有历史题材影视剧、综艺、甚至GG里的服化道错误。”
“要做得有趣,有图有真相,最好能做成对比图、搞笑解说视频。”
“把高高在上的文化争论”,给我拉到地面,变成网友能参与、能吐槽的娱乐活动。把水搅浑,热度分流。”
江玉燕语速平稳,条理清淅,每一个指令都指向明确的战术目标。
她不是在被舆论牵着鼻子走,而是在调动资源,有步骤地拆解、引导、甚至利用这股汹涌的浪潮。
“李雪。”
她最后补充,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代表康斯坦丁文章热度的、仍在快速攀升的红色曲线。
“这篇文章的传播路径和初始推动力,有点太“顺”了。”
“查一下背后有没有协同的推手。”
“尤其是国内最先转发、带节奏的那几个账号,他们的关联性。”
通信那头传来李雪干脆利落的回应:“明白。预案已激活,分析组已在调取数据,娱乐化引导内容半小时内上线。推手追踪同步进行。”
江玉燕“恩”了一声,切断了通信。
她靠向椅背,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复盖的北方原野,眼神深邃。
但天汉的应对,不是慌乱地拔刀格挡,而是冷静地激活了一套更复杂、更具纵深的反制系统。
捧、打、转,三管齐下。既要巩固理论高地,又要揭露对方的话语伪善,还要将战场拖入己方更具优势的“群众”领域。
虚拟世界的烽烟,刚刚点燃第一簇爆烈的火苗。
而掌控火势走向的阀门,已悄然握在了某些人的手中。
真正的交锋,不在于第一声枪响,而在于之后漫长、锁碎、却步步为营的阵地争夺。
网络世界的烽烟与唇枪舌剑,在次日清晨,被东北基地冰冷干燥的空气过滤,凝结成《秦良玉》剧组工作间里一种更为具体、更为压抑的张力。
这是“忠贞侯府”主要场景的服化道准备区,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空间。
高高的屋顶下,灯光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纺织品、矿物颜料以及淡淡的防虫药草气味。
工作台上铺陈着各种布料样品、设计图纸、盔甲部件、仿古家具的微缩模型。
数十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票向工作间入口处。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老者,看着约莫六十多岁,身形瘦削,背却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皮肤粗糙,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洗不掉的颜料、锈渍痕迹。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木纳,只是默默扫视着工作间里的物件,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抚摸某种无形的纹理。
他是孙秉谦,故宫博物院退休的文物修复专家,尤其精于金属器和漆木器修复。
另一位是中年女性,沉言,某重点大学服饰史研究所的副教授。
她戴着无框眼镜,短发一丝不苟,穿着素色的羊毛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台厚重的平板计算机和一个皮质笔记本。
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落在哪里,哪里似乎就要被解剖分类。
他们胸前,都别着一枚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银色徽章—一规与矩交错,线条简洁而充满几何力量感。
“天汉历史真实监理组”。
昨天发布会上江玉燕口中那个抽象的权力符号,此刻化作了两个沉默而具象的人。
江玉燕本人也在场。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羊绒长外套,内搭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束起,显得干练而极具存在感。
她没有坐在任何主位,只是安静地站在工作间侧方,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身边跟着一名助理,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是引荐者,更是无声的监军。
“各位。”
江玉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角落。
“这两位是孙秉谦老师和沉言老师,受集团委派,担任《秦良玉》项目历史真实监理组”的首批常驻专家。”
“从今天起,本项目所有涉及历史时代背景的服、化、道、置景的设计定稿、材料选用、工艺流程及最终成品。”
“必须经由孙老师、沉老师联合审核签字确认后,方可进入下一阶段或投入使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几位年龄稍长的内核技术人员脸上停留了一瞬。
“监理组依。他们拥有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
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几乎肉眼可见的涟漪。
几位老资历的师傅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角抿紧,有人低下头,掩饰眼中的不满。
“这不是不信任大家的专业能力。”
江玉燕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而是为了确保我们共同的作品,能达到法典”所要求的、前所未有的历史精度与美学统一性。”
“标准越高,越需要最专业的眼睛来把关。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并积极配合孙老师、沉老师的工作。”
说完,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日常工作,自己则退后几步,仿佛融入了背景,但那双沉静的眼睛,依然在观察。
工作间恢复了表面上的忙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工具碰撞的声音似乎都刻意放轻了。
一种无形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在空气中弥漫。
考验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约莫一小时后,剧组的主服装师,张莉,拿着一叠设计图纸和几块布料样品,走到了临时划给监理组的工作台前。
张莉四十出头,是陈翰之的得意门生之一,以“手快”、“敢想”、“画面感强”在业内小有名气。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
“孙老师,沉老师。”
张莉将图纸摊开,那是一套女性常服的设计图,款式是明代的立领大衫配马面裙。
“这是为秦良玉在府中宴居场景设计的一套常服。”
“剧本里这场戏气氛比较温馨,有家人交互。”
“我觉得,可以稍微跳脱一点严肃的基调,在符合形制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视觉上的亮点。”
她指着图纸上标注的颜色:“主色我选了这种绯红色,比较鲜亮、温暖,也更衬托李冰冰老师的肤色。”
她又拿起一块布料样品,是质地轻盈、带有细微光泽的纱料。
“面料用的是这种改良过的轻纱,比传统的绫罗更通透、更飘逸,行动间会有很好的流动感,镜头里特别美。”
“能柔化秦良玉作为武将的刚硬形象,突出她女性化的一面。”
她说完,略带期待地看着两位专家,又补充道:“江制片,您看呢?我觉得这样处理,戏更好看。”
江玉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孙秉谦和沉言。
沉言扶了扶眼镜,没有看张莉,而是先拿起那块绯红色的纱料,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
然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计算机,快速调取资料。
同时,孙秉谦也凑近图纸,眯着眼睛,审视着上面的细节,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那“轻纱”
的材质标注处点了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老师。”
沉言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首先,关于颜色。”
“您选择的这种绯红,色相和明度,根据我们掌握的,明代织物色谱实物图录,以及《天水冰山录》等文献中,对官宦人家织物颜色的记载,在明代中晚期贵族女性的,正式或半正式常服中,极为罕见,几近于无。”
“明代贵族女性服饰用色,尤其是常服,偏向沉稳、雅致,多见靛青、秋香、藕荷、沉香、玉色等。过于鲜亮的绯红、大红,多用于吉服、礼服,或有特定品级规制。”
她将平板计算机转向张莉,屏幕上展示着几张出土明代丝绸文物的照片,和光谱分析图,颜色确实都是偏暗、偏灰调的雅色。
“您说的衬托肤色”,是基于现代审美和打光技术。”
“但在历史语境中,这种颜色的选用缺乏依据。”
张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沉老师,这是电影,需要一点艺术加工和夸张————”
“其次,关于面料。”
沉言没有接她关于“艺术加工”的话头,继续指向那块轻纱。
“您用的这种轻纱,其织法和质感,更接近晚明时期,用于内衣(主腰、抹胸)或夏季帐幔的品种。”
“用于外穿的、见客的常服大衫,不符合当时的服用习惯和礼制要求。”
“明代贵族女子即便居家,外衣也多采用缎、绫、罗、绸等质地相对厚实、
挺括、能体现身份和仪态的面料。”
这时,一直沉默的孙秉谦忽然伸出手,从旁边一堆准备好的备用面料样品里,准确地挑出了一块。
那是一块藕荷色的暗花绫,颜色温润含蓄,布料表面有精致的暗纹,质地厚实而有垂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这块绫布,和张莉带来的那块轻纱,并排举到窗边透进来的自然光线下。
光线通过轻纱,几乎将其照得半透明,花纹模糊,质感轻飘。
而照射在暗花绫上,则让那含蓄的藕荷色,泛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暗纹在光影下隐约流转,显得厚重、典雅、有分量。
孙秉谦只做了这一个动作,然后看向张莉,依旧没有说话。
但那无声的对比,胜过千言万语。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假装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偷偷看着这边。
张莉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捏紧了那张设计图。她提出的“视觉亮点”和“镜头更美”,在两位专家基于《法典》和实物证据的平静陈述与直观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和————
“外行”。
沉言合上平板计算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所以,张老师,基于《视觉法典》第三章第七、第九条款,关于时代色谱应用规范”及面料服用场景考据”的规定。”
“您提交的这份设计方案,在内核颜色与主面料选用上,不符合要求,不予通过。”
“一票否决”。
第一次行使,平静,迅速,毫无转圜馀地。
张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目光瞥向江玉燕。
江玉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支持,只有一种等待她做出选择的平静。
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张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体面,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斗:“————那,沉老师,孙老师,按————按标准,应该用什么颜色和面料?”
沉言重新打开平板,调出另一份预先准备好的资料。
“建议主色采用这种藕荷色,或相近的秋香色。”
“面料,以这类厚实暗花绫或织金缎为佳。具体纹样,我们可以根据秦良玉的爵位和场景,从这几款符合典制的图案中选择。”
她将平板推向张莉,上面是清淅的色卡、面料细节图和纹样选项。不是只给否决,还给出了明确、具体、且同样具有美感的“正确选项”。
张莉看着那些“正确选项”。
那藕荷色暗花绫,在资料图片上呈现出的高级质感与典雅韵味,并不比她设想的绯红轻纱逊色,甚至更显内蕴。
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在扼杀“美”,而是在用另一套更严谨、更“有据”的体系,定义和呈现“美”。
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敬畏,取代了最初的愤懑。
她默默地拿过旁边助理递上的《设计修改意见书》,在“监理组意见”栏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会按照这个方向修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孙秉谦见她签字,便不再关注,转身慢慢踱到旁边一个正在做旧木器的工匠身边,低头观察起来。
沉言则对江玉燕微微点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次审核。
江玉燕这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莉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了,张姐。标准初立,难免碰撞。修改后的图样,尽快出来。”
风波似乎暂息。
但工作间里的空气彻底改变了。
一种新的、沉默的秩序悄然确立。
当天晚上,在基地简陋但温暖的员工餐厅角落,几个不同部门的人凑在一起吃饭,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白天工作间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张姐的设计,直接被那两个钦差”给毙了!一点面子都没留!
”
“何止是毙了,连用什么颜色、什么布料都给规定死了!以后咱们这活儿,还怎么干?全听那俩“活字典”的?”
“可不就是活字典”么?听说那老爷子,摸一下木头就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工艺;那女教授,看一眼线头就能说出出自哪本古籍————这谁扛得住?”
“以后在组里,导演说了拍哪场戏,制片说了花多少钱,但东西能不能用,得那两位点头。这权柄————啧啧。”
“也未必是坏事。”
一个年轻的道具助理小声插话。
“以前跟组,最怕就是上头想法变来变去,或者给个模棱两可的要求,做出来不满意又得背锅。”
“现在多清楚啊,自纸黑字的法典”,还有专家盯着。照着做,对了就是对了,错了也有依据可查。”
“我觉得————心里踏实。”
“踏实?那是你资历浅!等你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积累了满肚子经验,突然来两个人告诉你,你这经验里一半都是错的”,要按他们书上的来,你试试踏实不踏实!”
“就是————这哪是来帮忙的,这是来夺权的啊。陈老他们那一套,怕是要不好使了————”
窃窃私语如同水下的暗流,在剧组各个角落涌动。
有人抵触,有人观望,有人暗自兴奋。
而在更远的燕京,某个私密会所的茶室里,刚刚收到“徒弟”加密消息的陈翰之,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黄花梨茶几上,名贵的瓷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果然!果然开始了!”
他额角青筋跳动。
“现场否决权!秦幽这是要釜底抽薪!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几十年积累的东西,全盘否定!用几个书呆子,就想接管片场?!”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白天那位提醒他慎言的王导。王导此刻也面色凝重,慢慢啜饮着茶水,半晌才道:“老陈,看来————这不是小打小闹。他们是真的要建一套新规矩,把所有人都框进去。张莉那孩子,心气高,手艺也好,连她都只能低头改图————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怎么想?哼!”
陈翰之眼中寒光闪铄。
“要么跟着他们当法”的奴隶,要么就被淘汰!可这行当,真离了我们这些感觉”,能行?等着吧,有他们吃苦头的时候!一部《秦良玉》————我看他能法”到几时!”
愤怒在茶香中发酵,危机感在心底蔓延。
他们清淅地感受到,那由“法典”延伸出的、名为“监理组”的权力触手,已经越过网络上的口舌之争,实实在在地伸入了行业最内核的生产环节,开始冰冷而坚定地扭转着游戏规则。
权力的让渡与争夺,在无声的图纸修改和布料更迭中,已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序幕,远比发布会上那场“美学定鼎”的演说,更加刺痛旧秩序的神经。
基地的喧嚣随夜色沉降,灯火渐次寥落,唯馀内核局域几处工作间的窗户,还固执地亮着,象是雪原上不肯熄灭的篝火。
白日里唇枪舌剑、摒息凝视的紧张,似乎也随着温度一同下降,沉淀为一种更厚重、更冰冷的寂静。
在这片仿古建筑群落的最高点,一处依照明代边镇烽形制搭建的观景台上,秦幽子然而立。
他并未披那件引人注目的玄黑曳撒,只穿了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衣领竖起,抵挡着高处愈发凛冽的寒风。
从这里俯瞰,整个东北影视基地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与残馀积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苍凉的宏伟。
下方《秦良玉》剧组工作间的灯火,如同嵌入黑暗棋盘上的几粒微弱,却执拗的棋子。
脚步声自身后石阶传来,沉稳而轻。
江玉燕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颈间围着的浅灰色羊绒围巾在夜风中微拂。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将保温杯递给秦幽,然后静静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同望向脚下的光影。
“都安排好了?”
秦幽拧开杯盖,热气混杂着参茶的微苦气息飘散出来。
“恩。监理组驻地和工作流程已明确。张莉那边,情绪还有些波动,但修改方向已经确认,团队在跟进。”
江玉燕的声音平稳。
“陈翰之那边,通过小周传回的消息,他联系了海外一个叫雷米的策展人,似乎想借当代艺术批判”的刀。
“网络上的舆论战,李雪按B—3预案在进行,康斯坦丁那篇文章传播有蹊跷,她正在溯源。”
她汇报得简洁清淅,没有多馀的情绪喧染,只陈述事实。
秦幽喝了一口热茶,任由那暖意沿着喉咙蔓延,驱散些寒气。他沉默地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长城”轮廓。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象这夜风一样,清淅刮过耳畔:“陈翰之的愤怒,是手艺被标准取代的恐惧。”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感觉”、经验”,在《法典》面前,变成了需要被验证、甚至可能被证伪的变量。”
“他怕的不是我们,是怕自己那一套,从此失去了权威,变成了不准确”的代名词。”
江玉燕静静地听着。
“康斯坦丁的批判,是话语权被挑战的反击。”
秦幽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长久以来,什么是好的东方美学”,什么是有创造力的传统运用”,标准握在她们那少数人手里。”
“现在,我们拿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根植于自身文明内部考据的、并且声称更正确”的体系,直接动摇了她们的定义权。”
“她当然要跳出来,用现代性”、创造力”、开放对话”这些看似普世的大词来打压,本质是维护其文化解释的拢断地位。”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雉堞,目光落在江玉燕沉静的脸上:“两者看似不同,一个来自内部旧的行会壁垒,一个来自外部既得的话语霸权。”
“但根子上,他们都是在守护自己熟悉的、舒适的旧秩序。”
“我们发布的不是一份指南”,是一面照妖镜”。”
“照出了谁在凭模糊的经验混饭,照出了谁在跪着用别人的尺子量我们的身子,还自以为量得挺准。”
江玉燕眼神微动,低声道:“所以,这些噪音和反弹,都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