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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章一百四十五 · 初龙吟!(一万/两万)

书名:爆改华娱:大汉天威 作者:天汉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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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章一百四十五 · 初龙吟!(一万/两万)

”,但末端卷曲处理,参考了万历年间金累丝镶宝石龙凤簪”(故宫博物院藏,编号:故金—1628)的局部变体。每一处卷曲角度,在《永乐大典》散佚的舆服图注”残片中有类似线描可循。”

材质与工艺:“金件采用锤”打底成型,累丝”勾勒细部。宝石镶口为包镶”,边缘刻回纹。这与《工部厂库须知》中记载的嘉靖后期内府金银器作局细作”工艺记录完全吻合。”

数据与出处,不再是冰冷的背景,而是构筑起一座令人仰止的学术高塔。

台下,连最不耐烦的观众,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精微到极致的考据所吸引。

“礼制,是她的铠甲,亦是她的强界。是她权力的来源,也是她行为的尺度“”

饭冰冰说着,画面突变。

礼冠隐去,一具森然、威严、充满机械美感的山文铠赫然出现!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众人眼前,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动态拆解!

无数片冷锻而成的铁色甲叶,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甲身之上有序地“飞起”,在空中排列成整齐的矩阵,每一片都闪铄着冷硬的光泽。

“而甲胄,是礼制在杀伐场上的终极延伸,是文明秩序对暴力最直接的武装。”

饭冰冰的声音成为这场“金属解剖”的冷静注脚。

甲片:“每一片铁叶,均为冷锻加工。弧度经过力学仿真,能在有效防御劈砍的同时,以特定角度滑开箭矢。”

“纹样为山字纹”,取稳如泰山”之意,是明代高级将领铠甲的标志性纹饰,见于多部兵书图谱及地方志对大将铠甲的描述。”

编缀:“编缀皮革为川滇地区产水牛皮,经制染色为深绛红。编缀方式采用对穿式”,与明十三陵定陵出土的万历皇帝金漆山文甲”(残片)的编法完全一致。”

“皮革与甲片的结合处,涂有特制鱼鳔胶,配方参照《天工开物》。”

护心镜:镜头给到中央那面浑圆的护心镜。背面特写,阳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

“忠贞侯秦”。

“字体为明代官印常用九叠篆之变体,笔划转折处带明代中期匠作特有的顿挫”。”

“镜体合金比例,经X射线荧光光谱无损检测比对,与湖

接着,是穿戴演示。

模型展示出两名辅助士兵,如何协助身着中衣的“秦良玉”,先将沉重的裙甲、腿缚系好,再抬起胸背甲,由后方合拢,前方以皮质束带穿过复杂的金属扣襻,一环一环收紧,最后戴上护臂、护颈,复上礼冠————

整个过程沉默、缓慢、充满仪式感,耗时近十分钟。

“这套甲胄,非一人之力可穿戴。”

饭冰冰指出。

“它本身就彰显著阶级、权力与特定的社会运作模式。它束缚身体,也塑造威严。”

“穿上它,个人便隐没于忠贞侯”与白杆兵统帅”的制度性身份之后。”

画面再转,从杀伐战场切换到幽静内室。

忠贞侯府书房一角的数字场景展开,光影柔和,器物精雅。

“英雄卸甲之后,居于何种场域,使用何种器物,同样见其心性,定其格局。”

饭冰冰引导众人目光,落在一张紫檀木平头案上。

家具形制:“案形为夹头榫平头案”,腿足是典型的蜻蜓腿”造型,侧脚收分明显。这是明代文人书房崇尚简素、劲瘦之风的典型制式,与晚明《长物志》中描述的书案”特征相符。”

案上器物:“宣德炉”(仿品)的造型为蚰耳簋式”,皮色仿真栗子壳色”,数据来源于对故宫藏真宣德炉的精密扫描。”

“笔架为山形”青玉笔架,玉料判定为和田青玉山料,雕工是明代玉器常见的粗大明”风格,刀法简练,注重形态而非细琢。”

空间逻辑:“书房与右侧小箭道、左侧卧房的相对位置关系,依据重庆石柱土司衙门遗址的考古报告平面图还原。”

“这体现了秦良玉作为土司出身、文武兼修的身份特质—一书房并非纯然静修之所,而是与演武、起居紧密相连的权力中枢节点。”

展示并未停留在器物本身。画面切入一段李冰冰的训练纪实。

她在一位身着深衣的老者指导下,极其缓慢地练习一个万福礼。

下蹲的幅度、双手交叠的位置、眼帘下垂的角度,一丝不苟。

另一个场景,她手持一柄玉质笏板(奏板),学习上朝奏对时,笏板持握的高度、与身体的角度,以及开口时气息与姿态的配合。

还有一幕,在专业的马术教练和明史礼仪顾问的指导下,她反复练习穿着马面裙,如何以符合当时贵族女性仪态的方式上马、下马,裙裾不能散乱,姿态必须保持端庄与控制的力度。

李冰冰额角见汗,眼神却专注得惊人,一次次重复,直到某个转身的动作,终于获得了旁边礼仪顾问一个微微的颔首。

饭冰冰的旁白适时响起,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李冰冰女士正在经历的,并非传统的表演技巧训练。而是一次试图完成的穿越。”

“她要让这套跨越数百年的礼制规范,从故纸堆里的文本和图样,变成肌肉的记忆、呼吸的节奏、眼神的习惯。”

“让秦良玉”这个身份,从内而外地生长出来,而非从外向内粘粘贴去。”

所有展示归于沉寂。

饭冰冰面对台下,沉默片刻。

然后,她向台侧微微示意。

一名身着黑衣的工作人员,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上前。

她亲手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幅卷轴。双手持握卷轴两端,向前一步,手臂舒展——

一幅长达三米、宽约一尺的《秦良玉甲胄全图》工笔卷轴,在她面前垂落展开!

画卷之上,墨线精严,设色古雅。

那套山文铠以最精确的比例、最完整的形态被描绘下来,旁边还有细小的楷书注疏,标明部位、材质、工艺出处。

画卷的精致与庞大,与台上身着天青长衫、平静展开它的饭冰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手持画卷,目光清亮,声音穿透寒风:“因此,《秦良玉篇》的法,在于绝对的秩序”。

1

“这秩序,来自《大明会典》的条文,来自出土文物的实证,来自舆服志的图谱,来自世代匠人的手艺传承。”

“它层层累积,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严密自洽的世界。”

“秦良玉的力量,不源于虚构的超自然能力,不源于现代观念投射的女性觉醒”。”

“她的力量,根植于她所理解、所践行、并誓死捍卫的那一整套,文明世界的运行逻辑,与道德律令之中。”

“她的悲剧与伟大,皆源于此。”

她手腕轻振,画卷随之微微晃动,上面的金碧色彩,在雪光映照下,流淌过一瞬辉煌又沉郁的光泽。

“礼制,不是枷锁。”

“是文明为自己塑造的骨骼与轮廓。失去了这轮廓,再鲜活的血肉,也终将涣散无形。”

画卷被小心收起。

台下,长时间的死寂。

许多人还沉浸在那种由极度考据所支撑起的、庞大而森严的“秩序感”中。

它不象“真实”那样直接冲击感官,却更缓慢、更深刻地重塑着他们对“历史”、“古装”、“英雄”的认知边界。

那位老美术指导紧紧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大衣的纽扣。

他无法再轻易说出“矫饰”或“僵化”,因为对方展示的不是“饰”,而是“骨”;不是“僵”,而是“构”。

他感到一种自己熟悉的、依赖“感觉”和“经验”的创作王国,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更庞大、更“正确”的体系所挤压,甚至取代。

江玉燕的目光从台下收回,落在饭冰冰挺直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淅的激赏。

秦幽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饭冰冰不仅完成了展示,更在学理和美学高度上,为“英雄”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文明重量。

饭冰冰将手中的《秦良玉甲胄全图》工笔卷轴仔细卷起,递给一旁的黑衣助手。

整个过程沉默而郑重,仿佛在收纳一件祭器。

画卷离手,她重新转向台下,方才那沉浸于历史考据的专注神情并未消退,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静。

她身后的巨幕,没有继续展示更多细节,而是画面一变,呈现出一幅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图。

左侧,是光怪陆离的国际时装周T台。

一名高颧骨的模特,身着被夸张解构的所谓“东方元素”礼服—面料是反光的诡异紫色,剪裁不伦不类地混合了旗袍的开衩、和服的宽袖和越南奥黛的立领,头上却扣着一顶突兀的斗笠。

灯光闪铄,台下观众表情猎奇而疏离。图片标题写着:“XX品牌,巴黎时装周,东方缪斯系列”。

右侧,是方才《法典》中展示过的,秦良玉那套山文铠的复原实物照片,以及一套与之配套的石青色常服礼服。

没有T台,没有闪光灯,只有严谨的演播室布光,清淅地展现着甲胄的每一片冷铁、礼服的每一道织金纹路。沉稳、厚重、秩序井然。

强烈的视觉反差,让台下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饭冰冰的目光扫过这张对比图,她脸上那沉静学者的面具,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却锐利如刃的讥诮。

这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的声音,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口吻。

“长久以来,世界所认知的东方美”。”

她开口,每个字都象经过精确打磨。

“常常是碎片化的符号拼贴,是基于隔阂与想象,甚至是为了满足某种异域情调”消费而进行的变形与扭曲。”

她指向左侧那光怪陆离的影象。

“这些很美,或许。但它们很薄,很轻,像飘浮在水面的油彩。”

“它们无法承载一个文明数千年沉淀下来的重量、逻辑与精神内核。”

“它们是文明的仿写,而非文明的书写。”

她的手臂划向右侧,那套沉默的山文甲与礼服。

“而【汉裳】与这部《法典》所做的,恰恰相反。”

“我们不是在拼贴符号,不是在追逐被他人定义的东方风潮”。我们做的,是体系性重建。”

她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映出台下众生相。

“回到源头,厘清经纬——何谓汉”?”

“何谓裳”?”

“何谓礼”?”

“何谓制”?”

“这部《天汉英雄电影视觉法典》,就是我们找到的、试图厘清的文明源码。”

“源码”这个词,再次被她赋予沉重的含义。

“它不是什么限制创作的锁链。恰恰相反。”

她微微提高了声调,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竟带着一种灼热感。

“它是让我们这一代人,乃至后世,能够摆脱无根浮萍的状态,能够真正看懂自己的来路,并以此为基础,写出属于这个时代宏大叙事的程序语言!”

“我们复兴的。”

她斩钉截铁,目光灼灼。

“从来不是某一款过时的衣服样式。”

“我们复兴的,是一套完整、高级、自洽的美学语法与文明逻辑!”

“有了这套语法,我们才能创作出真正具有精神重量、能够与世界其他文明平等对话的不朽诗篇,而不是停留在贩卖零散的、被曲解的“异域单词”!”

话音落下,馀韵在风雪中回荡。

这已不是展示,而是宣言。是将【汉裳】从一个品牌,一个项目,拔高到了文明战略的高度。

现场反馈,立刻出现了微妙的“杂音”。

台下前排,那位憋了许久的老美术指导,终于按捺不住。

他并未大声喧哗,只是侧过头,对着身旁一位相熟的媒体主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排人听清:“哗众取宠!”

“说得好听!”

“拍电影成了搞考古报告,演员成了提线木偶,现在又扯到什么文明源码”、程序语言”?”

“美感在哪?”

“灵魂在哪?”

“艺术创作最动人的那点人味儿”、灵气”,全被这些冷冰冰的条条框框给框死了!”

“我看不是复兴,是裹小脚!”

他的声音带着愤懑与不屑,在刚刚经历宏大叙事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摄影师助理,却猛地转过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他压着声音,但语气激烈地反驳:“可我觉得————这才是有根的震撼!”

“以前那些所谓古装”,才真是飘着的,假的!”

“您说的人味儿”、灵气”,如果创建在错误的基础上,那不就是空中楼阁吗?”

“我觉得————”

“这才是重量,是能把人钉在座位上的重量!”

一老一少,观点针锋相对。这小小的争执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没有惊涛骇浪,却清淅地标示出观念断裂的沟壑。

侧台,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的江玉燕,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位发言的老美术指导。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她记下了这张脸,这个声音。

几乎就在这内部“杂音”泛起的同时,外部真正的“第一枪”,以更迅猛的方式射来。

李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后台阴影处疾步走出。

她手中捏着两三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馀温的A4纸,脸色是职业性的平静,但步履间的急促,透露了信息的重要性。

她径直走到江玉燕身边,将纸张递上,同时快速附耳低语了几句。

江玉燕接过,垂目一扫。

纸张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英文标题,已被翻译并标红:

《The Museum“s Ghost: Han Shang“s Fear and Escape from Modern

Design》

(博物馆的幽灵:论“汉裳”

对现代设计的恐惧与逃避)

下方是摘要,攻击点极其尖锐:

指称天汉此举是“文化保守主义与复古民族主义的合流胜利”。

评击《法典》是用“考据的镣铐”扼杀“创造的活力与当代审美演进的自由”

O

断言这是“对全球化浪潮与多元现代性的不自信与恐惧性逃避”,是“试图在博物馆的橱窗里重建一个无菌的、属于过去的黄金时代”。

文章最后,甚至将秦幽的美学主张,与某种“封闭的文化孤立倾向”隐约挂钩。

文章署名,是某位在国际设计评论界颇有话语权的权威人物,刊载媒体影响力巨大。

江玉燕的目光在标题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枚射向己方的炮弹,而是一只预料之中会撞上玻璃的飞虫。

她抬起头,对李雪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淅:“原文,连带三小时内所有的相关转载、评论、舆情波动数据,一小时后放在秦总办公桌上。”

“通知外宣组和我们在海外的合作学术机构,激活第一预案。”

“准备“学术化回应”弹药。原则:”

“不打情绪化的口水仗,打材料仗、考据仗、学理仗。”

“用他们听得懂的、无法反驳的学术语言,把这篇评论的基础——那种居高临下的现代性”定义权—拆掉。”

“是。”

李雪点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开始执行。

台上,饭冰冰的展示环节已经彻底结束。

她安静地退后两步,重新站回秦幽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再次将自己隐入“执行者”的角色。

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最初的沉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激昂的宣言,与此刻台下暗涌的纷争,都与她无关。

秦幽,自始至终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原处。

他或许看到了台下的争执,或许感知到了李雪的匆匆而来,与江玉燕的低语,但他面上毫无波澜。

他向前迈了一步,重新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寒风卷起他玄黑曳撒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掠过那些激动、那些不屑、那些茫然、

那些狂热。

没有回应老指导的讥讽,没有提及那篇刚刚抵达的檄文。

他只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事实般的语气,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天汉英雄电影视觉法典》,已立。”

“英雄叙事之美学风骨标准,已明。”

他停顿,目光如寒星,直视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些看不见的对手宣言:“此非供诸君讨论品评之议案。”

“此为即将被不折不扣执行之铁律。”

他微微抬起下颌,轮廓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天汉体系,自《赤壁》始,至《张桃芳》、《秦良玉》,及往后一切英雄史诗,皆将以此为不可动摇之基石。”

“认同此道,愿共铸此魂者,天汉扫榻以待,可并肩同行。”

“心存疑虑,乃至不以为然者————”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挑战。

“——请铸尔等之作品,携尔等之美感”与灵魂”,于银幕之上,于观众之心,于时光之长河,来与我一较高下。”

“以此法,以此魂,较量。”

说完,他不再看台下任何反应,不再等任何提问。

对着全场,极简略地微一颔首,随即转身,玄黑的衣袂划开冰冷的空气,向着来时的信道,迈步而去。

饭冰冰、江玉燕,以及所有天汉内核人员,无声而迅捷地随之而动,如同退潮般离开主席台。

留下空旷的台面,呼啸的北风,猎猎的黑色旌旗,以及台下神色各异、被最后那几句“较量”宣言,震得心神不宁的数百宾客。

雪,不知何时又零星飘起。落在方才秦幽站立的地方,很快复盖了足迹。

一场美学的“定鼎”大典,在绝对的权威展示,与毫不掩饰的挑战宣言中,戛然而止。

而冰面之下,新旧观念的暗流已然对撞,外部舆论的冷枪已然击发。

真正的较量,正如秦幽所言,才刚刚拉开序幕。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悄无声息地覆盖着,东北影视基地主广场上刚刚留下的、纷乱交叠的脚印。

那九面玄色旗帜,在渐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台上巨大的屏幕已经暗下,只——

馀“天汉英雄电影视觉法典”几个字。在背景中缓缓隐去。

发布会的馀韵,并未随人群散去而消弭,反而在这空旷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更清淅、更尖锐的裂痕。

廊柱下,避风处,几个身影迅速聚拢。为首的老者,陈翰之,业内尊称一声“陈老”,曾为多部脍炙人口的历史剧掌舵美术,以“感觉至上”、“气韵生动”闻名。

此刻,他花白的眉毛上沾着雪粒,脸色却因压抑的怒火和寒冷,泛出不自然的红。

他用力裹了裹身上的羊绒大衣,仿佛想抵挡某种无形的寒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斗。

“荒谬!”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象冰锥般锐利。

“荒谬绝伦!”

旁边一位与他年纪相仿、戴着贝雷帽的造型指导,连忙递上支烟,被他烦躁地推开。

“老陈,消消气,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看什么?看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被后生仔当众打脸吗?”

陈翰之的视线,扫过远处正在撤走的“标准模特”队列,那些穿着精确复原军装和明制服饰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中如同行走的“刑具”。

“拍电影!电影是什么?是艺术!是创造!是意境!”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你看看他们搞的什么?”

“考古报告会!”

“文物鉴定现场!”

“秦幽这小子,想干什么?”

“他想当电影界的秦始皇”!”

“书同文,车同轨?”

“现在连演员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枪、住什么屋子,都要他立法”了?!”

另一位留着长髯、气质阴郁的导演,王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话糙理不糙。”

“老陈,你说演员套上那些硬邦邦的铁片”(指甲胄)、踩着斤两不差的“古董”,还怎么入戏?”

“怎么体会人物?”

“气韵全被这些死物锁死了!”

“电影的灵魂在哪里?”

“灵魂?”

陈翰之冷笑,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讥诮。

“在他们那本厚厚的“法典”里!”

“在他们请来的那些老学究眼里!”

“以后我们这些靠眼睛、靠感觉、靠一辈子经验吃饭的手艺人,算什么?”

“算障碍!”

“算需要被规范”掉的错误!”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一位相对年轻些、一直沉默不语的副美术指导,也是他多年的学生兼心腹:“小周,都录下来了吗?”

“刚才台上那些分解图”、色谱”?”

被唤作小周的年轻人连忙点头,晃了晃手中的专业相机:“陈老,高清的,各个角度都有。”

“好。”

陈翰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联系我们在巴黎、纽约那几个搞“新东方主义”当代艺术展的朋友。”

“尤其是那个一直鼓吹批判性解构”的策展人,叫什么来着————”

“对,雷米。”

“把资料发给他。”

“他不是最喜欢批评官方叙事”、权力美学”吗?”

“给他送点现成的、热乎的“极权美学”素材!”

“让国际艺术圈看看,咱们国内现在兴起了什么好风气”!”

小周有些迟疑:“陈老,这————”

“会不会太直接?”

“天汉现在风头正劲,秦幽背后————”

“怕什么!”

陈翰之打断他,声音从齿缝里磨出来。

“艺术无国界,批评自由!”

“我们这是提供观察样本”。”

“他秦幽敢把法”立得这么霸道,就别怪别人用放大镜看,用解剖刀剖!”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进步,这是倒退!”

“是对电影创作自由,最彻底的扼杀!”

贝雷帽忍不住又劝:“老陈,慎言啊。”

“韩三评明显站他那边,中影的资源————”

“而且,他确实有钱,几部片子票房吓人。”

“咱们————”

“票房?”

陈翰之嗤之以鼻,目光转向广场另一边。

“一时的票房能说明什么?”

“观众今天可以为他所谓的真实”叫好,明天就会厌倦这种博物馆纪录片”!”

“等着瞧吧,《秦良玉》?”

“哼,我看是大明服饰器物大型科教片”!”

“走着瞧!”

他们的交谈,压抑而充满戾气,像角落里滋生的霉斑,与这洁净的雪景格格不入。

与这片阴郁角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另一侧,尚未完全撤走的“标准模特”队列旁。

这里聚集着一群更为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是各个剧组的基层美术助理、道具师、服装师学徒,或者干脆就是相关专业的学生。

发布会一结束,他们就象发现了宝藏的探险者,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围着那些静止的“模特”,眼睛发亮,议论纷纷。

工作灯尚未完全关闭,冰冷的光线打在模特们身上,让那些衣物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的女孩,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位“秦良玉”模特身前的山文甲上,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天————”

“这编缀的皮革走向,这铁叶的叠加顺序————”

“跟我在HUB省博看到的明代残甲复原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

“不,比那个还细!”

“这里,护心镜边缘的卷云纹,是捶摸出来的,不是刻的!”

“太讲究了!”

她旁边的同伴,一个看起来更文静的男生,正用手机对着“张桃芳”模特的军靴猛拍,小声说:“你看这鞋底的磨损仿真,前掌和脚跟的痕迹完全不同,这得研究过多少双真正老兵穿过的鞋才能做出来————”

“这根本不是做旧”,这是复现”生命痕迹。”

“以前跟着老师傅进组。”

一个看起来二干出头、手上还带着颜料渍的道具师男孩,激动地对身边人说。

“什么都靠差不多”、我觉得”、以前某某戏就这么干的”。”

“心里总是虚的,怕出错,怕被骂不专业。现在————”

他指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的巨幕影象。

“有了这个!”

“这简直就是我们这行的字典”啊!”

“以后干活,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对对对!”

眼镜女孩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这才是工业化!”

“这才是专业!”

“秦导和饭冰冰老师太牛了!”

“他们这不是在拍电影,他们是在创建标准!”

“我们新人最缺的就是标准和路径,现在路给铺到脚下了!”

那个道具师男孩忽然想到什么,抓住旁边一个穿着天汉工作人员制服、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年轻人,急切地问:“兄弟,打听一下!”

“刚才屏幕上放的那个莫辛—纳甘步枪保养与战地状态分解图,“那个资料,卖不卖?”

“或者哪里能下载?”

“我爷爷是抗美援朝下来的,我一直想按真实样子给他复原一把当礼物,可总差细节————”

“这图太神了,我想买一份————”

“不,请一份!”

“花钱也行!”

天汉的工作人员,被他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露出礼貌而克制的微笑:“抱歉,具体的资料发放权限我不清楚。”

“不过法典”的相关学术成果,和部分公开技术文档,未来可能会通过华夏影视考古协会”的渠道逐步释出,请您多关注官方信息。”

男孩脸上闪过失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连连道谢,转身就和同伴商量着,怎么去关注那个还没正式运作起来的“协会”。

这群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开放、求知、充满朝气的渴望。

他们不在意“老法师”们耿耿于怀的“权力剥夺”或“艺术之死”,他们看到的是清淅的道路、可靠的知识、和提升自身专业度的宝贵工具。

新旧两种认知,如同这广场上明暗交错的灯光与阴影,已经壁垒分明。

而在媒体预留区,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部分国内媒体记者,已经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采访点,或回去赶稿,只剩下几家外媒的记者和他们的翻译,还在对着笔记本和录音设备,进行着最后的核对与交流。

《好莱坞报道》的那位金发女记者,凯瑟琳,摘下同声传译耳机,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摄影师兼同事感叹:“上帝,这比我预想的要————”

“复杂得多。”

“他们不是在讨论服装或道具,他们是在制定法律”。

“一种关于历史正确性”的绝对法律。”

她的同事,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一边检查相机里拍到的秦幽特写(那身玄黑曳撒在雪景中极具视觉冲击力),一边耸耸肩:“难以理解,凯茜。”

“电影是梦工厂,是娱乐。”

“可这里的气氛,严肃得象在联合国签署条约。”

“他们似乎把真实”抬到了比好看”、比故事”更高的位置。”

“这更象是一个————”

“国家层面的文化重塑工程,而不是单纯的商业电影项目。”

不远处,路透社的华裔记者张艾伦,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对着录音笔做速记总结,他的声音清淅而冷静:“————关键点在于,秦幽及其领导的天汉集团,通过发布这部《视觉法典》,公开且系统性地宣示了其对华夏历史影视叙事美学的绝对主导权。”

“其标准之严苛、考据之精细,远超国际同行惯例。”

“此举可被视为中国新生代文化资本,在官方背书下,试图从根源上重建本土文化话语体系,并挑战由好莱坞及西方时尚界长期把持的东方美学”定义权。”

“值得注意的是,其执行手段带有强烈的体系化、制度化甚至准军事化色彩,监理组”与一票否决权”的设立,或将引发影视创作领域,关于艺术自由,与历史真实边界的新一轮争论————”

他的翻译,一位中国姑娘,低声补充道:“张老师,国内网络上已经吵翻了,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很激烈。还有一篇国外的时装评论文章,批评得很尖锐。”

张艾伦点点头,关掉录音笔,自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廊柱下,尚未散去的陈翰之那群人,又扫过另一边兴奋的年轻从业者。

“看到了吗?”

“裂缝已经出现。这不仅仅是美学之争,这是代际之争,是话语权之争。”

“或许,还是不同文明叙事逻辑的碰撞。”

“秦幽点燃的,恐怕不止是几部电影的烽火。”

雪花飘洒,落在陈翰之花白的、因愤怒而微微颤动的头发上。

也落在那个年轻道具师摊开的、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正认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着“协会”信息的手掌上。

无声的战场,已然铺开。

广场上的寒风与低语,并未被基地高墙阻隔。

它们以更迅猛、更嘈杂的形态,在另一个维度一由光纤与数据流构筑的虚拟空间中,轰然炸开。

发布会结束不到一小时,现实中的雪尚未复盖所有脚印,网络世界的“暴风雪”已初具规模。

微博热搜榜的前十,罕见地被同一事件的不同切面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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