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去向
书名:东京影坛1971:从B级片开始 作者:想大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去向
中村师傅接到东宝的电话时,正在家里擦拭那套跟了他二十年的工具箱。
电话那头是东宝制作部的副部长,姓铃木,声音客气得过分:“中村师傅,久仰大名。《摄象机不要停》的灯光设计,业内评价很高。”
中村没说话,继续擦扳手。手柄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
“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时代剧大片,预算十亿円,”铃木说,“希望您能来担任首席灯光指导。薪水,是您在大映时的三倍。”
三倍。中村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大映干了四十年,工资从每月八千円涨到三十万円,不多,但够活。现在东宝开九十万,还承诺“干满五年给全额退休金”。
他该高兴。该立刻答应。
但他只是问:“团队呢?”
“什么?”
“我带的人。”中村说,“灯光组那几个小子,跟我干了十几年了。他们能一起过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中村师傅,东宝有自己的灯光团队,很专业。您来了就是首席,不需要带。”
“我知道了。”中村打断他,“我考虑考虑。”
挂断电话,他继续擦工具。擦得很慢,很仔细。
妻子从厨房探头:“谁啊?”
“东宝。”
“找你去?”
“恩。
“”
“好事啊!”妻子眼睛亮了,“答应了吗?”
中村摇头:“说要考虑。”
“考虑什么?”妻子走过来,“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干几年?东宝给的钱多,退休金也有保障,”
“我知道。”中村说。
他拿起一把钳子,钳口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用。这是大映破产时他唯一“偷”出来的东西,其实不算偷,仓库清点时根本没人要这些旧工具。
“就是觉得,”中村轻声说,“要是现在走了,大映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妻子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道具仓库里,熊本兄弟正在盘点剩下的材料。
“哥。”健二蹲在一堆旧木板前,“这些,怎么处理?”
健一没回答,看着仓库墙上那些划痕,那是几十年来各种布景搭建时留下的印记。这里钉过战国城堡的梁,挂过江户町屋的招牌,搭过现代公寓的隔墙。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部电影的胎记。
“东映那边打电话了,”健一突然说,“问我们要不要去他们的道具部门。”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
健二站起来:“哥,其实我,不太想去。”
健一看向弟弟。
“在大映,我们什么都能做。战国铠甲能做,宇宙飞船也能做。”健二说,“去了大厂,可能就是流水线,你做头盔,我做胸甲,一辈子重复。”
“那你想怎样?”
“我想。”健二尤豫了一下,“我们自己开个工作室。接各种活儿,电影、电视剧、
舞台剧,什么都做。”
健一愣住。
“我算过了,”健二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摄象机》的劳务费,加之之前的积蓄,够租个小场地,买些基础工具。慢慢来,总能活。”
“风险很大。”
“知道。”健二笑了,“但哥,你不觉得,《摄象机》能成功,不就是因为大家敢冒险吗?”
健一没说话,看着满仓库的废旧材料。
想起拍《摄象机》时,他们用破木板搭“鬼屋”,用废电线做“血迹”,用旧海绵当“尸体”。条件那么差,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观众记住了。
也许弟弟说得对。
与其去大厂当螺丝钉,不如自己当工匠。
“好。”健一说,“我们干。”
咖啡厅里,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对坐着,面前的咖啡凉了。
“松竹给我内定了。”山口说,“助理导演,起薪二十万。”
“东映也给我发了offer。”今景苦笑,“也是助理导演,十八万。
两人沉默。
放在一个月前,他们会欣喜若狂,失业的大映员工,能被大厂收留,该感恩戴德。
但现在,他们尤豫了。
“武藏监督那边,”山口低声说,“听说他要成立独立制片公司。”
“听谁说的?”
“大村制片。说还在筹划,问我要不要添加。”
“薪水呢?”
“不知道。可能,比大厂低。”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四月的东京阳光明媚。上班族们匆匆走过,电车呼啸而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职场,正常的晋升,正常的安稳人生。
而他们面前,是两条路:
一条,去大厂,当助理导演,从打杂做起,慢慢往上爬。十年后也许能独立执导,也许不能。但至少稳定,有保障。
另一条,跟着武藏海,继续冒险。钱少,活累,前途未卜。可能成功,也可能一败涂地。
“你怎么想?”山口问。
今景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摄象机》拍摄时,举过反光板,扶过摇晃的布景,给演员递过热茶。粗糙了很多,但,真实。
“我想起拍摄最后一天,”今景说,“武藏监督说:如果失败,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但大家还是拍了。”
他顿了顿:“现在有了“下一次”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山口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也是。”
四月十五日,大映制片厂正式移交德川集团的前一天。
三位婆婆相约回到服装仓库,这里已经清空了大半,只剩一些实在没人要的破旧戏服。
梅婆婆拿起一件昭和初期的女学生制服,布料已经脆化,但绣在领口的校徽还清淅。
“这件,是我刚进大映时缝的。”她轻声说。
竹婆婆翻开一本厚重的相册,里面贴满了剧照和设计图。“这件和服,《雨月物语》
里用的,我改了三次袖长。”
松婆婆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仓库:“以后,这里要变公寓了吧?”
三人沉默。
她们在大映加起来干了一百二十年。缝过上千件戏服,改过无数尺寸,手指上的针眼层层叠叠,像年轮。
现在,轮到她们退场了。
“其实,”梅婆婆忽然说,“我有点舍不得。”
“谁不是呢。”竹婆婆叹气。
“但该走了。”松婆婆转过身,微笑,“我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该休息了。
“”
她们最后检查了一遍仓库,关上灯,锁上门。
钥匙交给德川的交接人员时,梅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请,好好对待这里。”她说。
年轻人点头:“会的。”
三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制片厂大门。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告别,不能回头,回头会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