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后一步

陆迩的神色仍旧没有变化，他轻叹了一声，很好脾气般地反问：“何苦呢？”

鬼母盯着他，眼里的怨恨满溢出来，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她刚吃过苦头，明显有些不敢靠近他手里的刀。

我暗道，这把刀虽然不知来历但果然厉害，虽然鬼母现在不是本体在此，而是在用人类的肉身来与他对抗，但能令其忌惮，也可想而知它的强悍了。

也不知道陆观山的魂刀比之又如何？

“你害死了这么多孩子，又受了这么多淫祀香火，早已成邪神了。只要你继续待在小虞山，只是偶尔跑到人间来偷吃零星几个孩子，不好吗？”

陆迩低声问，“你知道若你只是时不时吃几个凡人的孩子，我是没空与你为敌的。可你为何非要和太岁公联手，搅得这人世间天翻地复呢？我始终不明白，这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听着他这语气和措辞，我心里感到一种极强的违和。

他不是以守护天下为要修的道吗，虽说一个人心里装了天下苍生，那就注定装不下小情小爱了。

但若是他心中当真有苍生，又怎么说得出鬼母偶尔来吃几个小孩与他无关这样的话？

鬼母双眸阴红，她扯了扯早已裂开的唇角，猩红的舌卷动着，说出令人心魂战栗的话：

“若是只吃几个孩子就够了，那我还算什么神，和那些罗刹小鬼又有何区别？我吃掉那些孩子是为了把他们再生出来，变成比原来更高一级的存在，让他们从人变鬼，再从鬼变为天地阴气，成为与我同享神格的一部分……”

“但光是这样不够，我既能生的出天地阴气，就能再造一个天地！只是人间要来碍我事的蝼蚁实在太多了，我一个做母亲的，又不喜欢每天没完没了地杀来杀去。”

“但太岁公就不一样了。”

说着，她血色的眼里竟是流露出妩媚的神色，满怀爱意地看着那座已经只剩双脚埋在土里的玉像，猩红舌尖舔了舔唇角道：

“他能帮我扫平这一切，我是新天地的母亲，他就是父亲，我们要一起……”

没等她说完，陆迩手里的刀忽然动了。

鬼母也早就有所提防，她站在原地并未闪躲，只是阴恻恻地一笑，那些不知何时聚集在四周的鬼婴忽然一齐炸开，化作浓厚的血雾朝着陆迩扑去。

一片血色中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不断传来的孩童哭声，与鬼母那癫狂的笑声，还有陆迩一次次挥刀的声音。

最后是鬼母的笑声先停了下来。

随即，血雾缓缓散去，可陆迩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消失了，我朝四周张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鬼婴，它们应该都是被陆迩的那把刀砍到魂飞魄散了，连一丝怨气都没留下。

我的心情很沉重，一方面惊讶于陆迩身为??的强大力量，居然能在一时间内消灭这么多鬼婴。

另一方面他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毁灭了这些鬼婴，就好象在他眼中，这群被邪神杀死转化的可怜孩子都只是一群蝼蚁……

而他只是一脚踩下去，把这些蝼蚁踩死而已。

他太无情了，无情到我都分不清，他和鬼母到底谁更邪恶。

我脚下的蛇童还在，他因为保留着自我意识知道回避，没有爬进刚才的血雾里所以逃过一劫。

此时此刻，他望着鬼母嘴里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我朝鬼母看去，瞧见鬼母浑身都在颤动。

奇怪，她何时换了一身红衣？明明她穿的是黑色的法袍。

但下一刻我就恍然意识到，这所谓的“红衣”到底是什么，那是她身上的皮上烂了。

这张属于陆观澜的皮囊就彻底坏掉了，烂得千疮百孔，大面积地露出了皮下模糊的血肉！

可鬼母却毫不在意这层皮，任由它最终掉落在地上。

只剩毫无遮拦的血肉，她的声音却更温柔了，“虽然披着这层皮，我看上去很美，但还是没了它更舒服。”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变换着姿势，缓缓朝我走来。

我看着这个血人朝我越来越近，她身上那股甜腻腐烂的血腥气比刚才又重了十倍。

“温谦，你刚才卜算的时候，没算到陆迩会出现吗？”她柔声问道。

我脑子一时僵住，顿了顿才道：

“娘娘，我算的只是大概率的结果，陆迩……他是??，是这世间极其罕有的存在，象这种程度的变量……”

没等我说完，忽然之间，鬼母的右手蓦然拉长，缓缓摸上了温谦的脸。

“所以你的卜算充满了变量，你算到的那些可能根本就不作数，是不是？”

她轻轻地笑着，那笑声却令我此时待着的这具身体毛骨悚然，“那我要你在树下布的梦，又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陡然一变，从刚才的轻柔变得怒不可遏，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就算陆观山和苏祈安都会陷入这场梦境又如何？陆迩还在这世上，他还在，这还有什么用？！

他根本就没有转世，那个陆观山一定是他做出的替身来骗我的！他蛰伏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会毁了我苦心经营的这一切，他一定会毁掉的！”

她的声音愈来愈尖锐，最后变成了非人的嗡鸣，震得我的地魂动荡。

“我让你算了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算出他的存在！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下一刻，这只血手直接撕裂了温谦的脖子。

鲜血四溅，温谦的身体丧命的瞬间，换魂术彻底失效……

我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迷雾之中。

这和刚才的血雾不一样，是一片朦胧的白雾。

前方的雾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到对方时我立刻愣住。

居然是外婆……？

外婆仍然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她穿着那件我给她缝制的袄子，哪怕已经洗到发白了。

“祈安，你来了。”

外婆温柔地唤着我，“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请你再坚持一会儿，你现在必须回去，因为你还有最后一步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