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瞥
书名:大风天 作者:毛线绒狗头
第9章 一瞥
寒假过后,气温逐渐升高,万物覆苏,这是季骁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在繁重课业下他不得不放弃了之前颠倒的学习习惯,老实地内卷起来。
四月中旬的时候,季予风在家度过他的十四岁生日,中午家里只有江安桦和他两个人,江安桦给他煮了长寿面,像以往的每一个生日那样允许他提一个生日愿望。
可是今年季予风沈默了一会儿,对江安桦说:
“我想改名。”
“改名?”江安桦诧异地看着他。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名?”
季予风苦恼地回答:“我们班有对双胞胎,人家叫宋清宋欢,还说这是姊妹名,那我当时为什么不叫季勇呢?这样我和哥哥就是兄弟名了。”
“季、季勇?”江安桦被面条噎住了,沈默下来。
季予风还在一旁纠结三个字两个字的不同,江安桦只好说:
“可这是爸爸给你起的名字呀,多好听,小风还有没有别的愿望,妈妈一定帮你实现。”
言下之意是改名就别想了。
于是季予风闷闷不乐地扒饭,问江安桦要了一臺相机。
“相机可以满足,明天就带你去买,好不好?”
“好吧。”
最后的一个半月,季骁的同学们一部分准备好出国,不再来学校,一部分选择回家自学,也见不着人,教室里越来越空,和教室外闷热的空气和绿叶一起衬托出物是人非的惆怅。
季骁一点也不惆怅,他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在盼望这一天,迄今为止已经盼了十五年。
起初是因为郑雅娴说高考后可以他放肆地玩,现在是因为高考后过了十八岁生日,他就能彻底和季康划清关系,真正从那座别墅里搬出来。
想到这里,季骁觉得写题都有劲了。
他又住进了学校宿舍,季予风经常从家里给他带各种营养餐过来,季骁表面上挑三拣四,实际上架不住肚子饿,每次都吃的一口不剩。
就这样又到六月,季骁从考场出来,觉得这真是个多事之月。
邵明川是出国留学那一批其中的一员,这两天闲的不行,带着大墨镜全副武装地站在校门口迎接他。
季骁第一眼却看到了被挤在人群的角落,但还是竭力伸长脖子往校门口张望的季予风。
也不知道他在大太阳下晒了多久,整个人看起来像煮熟的虾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连个帽子都不知道带。
但季骁装作没看见,扭头朝邵明川走去。
“辛苦了兄弟,我刚让你家司机回去了,三儿他们包场,今天咱必须爽一把!”
季骁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看见邵明川瞇着眼往一边望。
“哎骁子,那是不你弟?偷跑出来的?”
季骁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挥开,不耐烦道:
“平常没见你眼神这么好使,走了。”
邵明川咧开嘴朝他会心一笑。
车往明湖公馆开去,一路上邵明川忙着打电话攒局,在旁边唾沫横飞比比划划,季骁看向窗外,却失去了从前自己幻想过的一切结束的自由感觉。
阔叶树被太阳晒得蔫巴巴,行人带着大小夸张的遮阳帽,季骁在车上吹着空调,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
“停车,我回去一趟。”季骁对司机说。
“回去干嘛?我都跟人约好时间了。”邵明川捂着收音孔问他。
季骁作势要下车。
“那你先走,我自己回去。”
“哎哎哎,得了走吧,这犯什么倔呢?”
邵明川把他拉了回来。
季予风还在校门口等着,等到人已经走得稀稀拉拉,依旧没看见季骁,他擦擦头上的汗,嘆了口气。
本来江安桦劝季康一起来接季骁,可也不知道哪句话让季康不高兴了,最后连他都被告诉老实待在家,不许来接他哥。
可是季予风还是偷跑了出来,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不想季骁一个人孤零零度过,只是他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连季骁的影子都没见到。
再等十分钟就回去,季予风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表上指针一格格转动,第九分钟的时候,季予风低下头默默把手表往前拨了十分钟。
刚刚不小心跑神了,所以不算。
再等十分钟。
他刚做好继续等待的打算,就听见季骁带着点不耐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你是傻逼吗?有树荫不站非得站门口,脑子天生缺根筋。”
季骁一边骂,一边把他驱赶到学校旁边的饮品店。
“有功夫杵这儿不如回家多吃两口饭补补脑子。”
季骁坐在高脚凳上点了杯饮料,瞥了季予风一眼,又对店员说:
“再做一杯你们这儿最难喝的给他。”
店员忍住把季骁轰出去的念头,转身做了一杯最贵的。
略有些低哑的声音振动空气传进季予风的耳朵里,他忽然想起季骁的声音其实还挺清脆,但变声期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季骁说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经常惹自己生气导致的,季予风却觉得这是他一直处在叛逆期、动不动就喊来喊去的原因。
空调嗡嗡的运行着,季予风觉得没那么热,头也没那么晕了,他咬着吸管,眼神亮晶晶的问季骁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季骁敷衍道,他两三口牛饮完自己杯子里的饮料,起来结账。
“喝完自己想办法回家,我今晚不回去。”
见他要走,季予风立刻扔下饮料跟了上去。
“可是今晚不回家吃饭吗?偷偷告诉你,爸爸让阿姨去买了很多东西,要庆祝呢。”
提起季康季骁就一阵暴躁,他甩开季予风大步朝邵明川的车走去。
“庆祝个鬼,你们爱怎样怎样,跟我没关系,少管我。”
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季予风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叮嘱他註意安全,回应他的是扬长而去的宾利和一串车尾气。
他站在路口看着宾利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最后看不见了,拐回去把剩下的饮料喝完,一个人回了家。
车上,季骁被邵明川盯得心里毛毛的。“我脸上有什么?”
邵明川严肃地看着他说:“你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对那小子这么客气了,可别说走一半拐回去就为了喝口果汁。”
季骁翻了个白眼,懒得听他胡扯。邵明川痛心疾首。
“是不是你那个后妈和她儿子给你洗脑了?骁子,你要清醒!”
季骁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懂个屁,少咧咧。”
“我要是不回去他能一直站着你信不信?就没见过比他还笨的,到时候中暑又成我的事儿了。”
季骁难得解释这么多,邵明川半信半疑。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忘了周扬他爸给他留的东西就是他家那个私生子掏没的。”
季骁胡乱点点头。
明湖公馆里,季骁他们的狐朋狗友已经开始鬼哭狼嚎的唱歌,各种洋酒名酒摆了一桌子,打定主意不醉不归,见季骁来了更是亢奋,群魔乱舞起来。
“骁子,都现在了你咋还没动静,不会……”
这堆人聚一起准没好事,旁边有人旁敲侧击他的感情问题,被季骁扫了一眼,尴尬笑笑,不说话了。
“就是啊,咱哥几个可就剩你了,上次和肖思然整得跟真的似的,害我们白高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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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们句劝,玩玩嘛,别认真,总得见识一下世界的广阔,川儿你说是不?”
几个人围在季骁耳边唧唧呱呱,时不时哄笑打闹。
季骁觉得烦,撂下句“再说吧”,开了瓶唐胡里奥倒进冰杯,于是话题又被引到酒量上,嘴一张又是一通吹。
季骁舌头抵着上颚,感受着口中微酸的味道泛起些微黑胡椒的辛。
季康和他的那些舅舅们曾经多次暗示他,到了该和商人领导的女儿情投意合的时候了,就算不发展成男女朋友,至少交个朋友也说得过去。
可是季骁不想。郑雅娴和季康的婚姻给他留下了难愈的沈屙,季骁极度厌恶把一切关系都浇灌进虚伪的钱权。
钱是赚不完的,他已经不缺了,没必要因为永无止休的贪心把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一生搭进去。
另一个原因是季骁在处理人际关系这方面确实有缺陷。
他平等厌恶每一个人类,路上仰着脸走路的大人小孩令他不耐,邵明川他们经常扯着嗓子大笑让他讨厌,回家看到季康跟江安桦挨近说话会反胃,目光一转瞥见经常在自己面前晃来荡去的季予风又凑了过来就更是头晕。
老天留给他生的气太多,季骁暂时还没有再找个人继续烦自己的打算。
而且他确实少有那种世俗的欲望,面前这几个狐朋狗友缺了男人女人就活不下去的做派让他无法理解,要不是每天早上醒来都和他小兄弟大眼瞪小眼,季骁真害怕让季予风给说中了。
电话响了,郑家的舅舅阿姨提前两个多月就开始询问起他过生日的打算,季骁的每一次生日宴都是攀关系的重要场合,这次是季骁的成人礼,更要大办特办。
季骁无所谓,把琐碎的事情全推给别人,这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季予风发的。
[哥哥你在干嘛?]
季骁掀掀眼皮,邵明川他们开始聊起各自的前任,这个话题显然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于是他动动手指,给季予风回了个把地球炸烂的表情包。
[原来你在炸地球呀]
季予风很捧场,季骁一阵无语,觉得两个人再努力也没办法正常交流,自己就是多余回他一句。
见他久久不回话,过了会儿季予风发来一张图,上面是几个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小面包。
[我烤了面包,还做了一罐葡萄果酱,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了,爸爸今晚要赶飞机]
[你回来吗?]
[可是面包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左右徘徊,酒杯见底,季骁才换了个姿势,把输入框里那几个字发了出去。
[九点半回]
下一秒,聊天框里就冒出只奔跑雀跃的小狗动图,附上一个大大的“好”。
季骁觉得他幼稚至极,把手机丢到一边。
九点二十的时候,季骁婉拒了这群人转战夜场的提议,叫司机把自己载回家。
别墅的窗户透出暖烘烘的光,大门开了条小缝,季骁看了看,没说什么。
“哥?”
季予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边看电视边搅奶糊,准备放进冰箱冻起来明天早上用,看到季骁居然真的回来了,有些喜出望外。
“大晚上折腾什么?”季骁说。
即使隔了很远,季予风也敏锐地闻到季骁身上带着的酒气,他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端过来。
“今天我回来的有点晚,但又想做,不过其实做的很少,你尝尝嘛,原料都准备好了,明天我再试试其他的。”
季予风递给他一块果酱面包。
季骁喝了一肚子酒,回来上了个厕所就什么也不剩了,再加上酒精进脑,整个人迷迷瞪瞪坐在沙发上,一口一个把托盘里的甜品全部吃光。
季予风一回头,看到季骁伸着脖子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接着头一歪栽倒在沙发上不动了,吓得尖叫起来:
“妈,阿姨,我哥吃晕过去了。”
在房间里敷面膜的江安桦和收拾房间的阿姨一齐跑过来,看见季予风在旁边颤巍巍伸个手试试季骁还有气儿没。
“我哥把盘子里剩下的全吃了,也不知道是食物中毒还是被噎到,他就扑通一声往旁边歪,我叫他也没反应。”
季予风比比划划,试图扒开季骁的嘴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被噎了。
好在家庭医生很快赶到,上下检查一遍,扶着眼睛对江安桦和季予风说:
“就是酒喝太多断片了,把解酒包煮开放凉让他喝,休息一晚就可以。”
“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