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名:掌上明珠 作者:向着阳光奔跑
第二章
就在两位管事说话的时候,屋苑里,几个丫鬟早已将木桶和热水都备好了。
薄纱双面绣屏风后面,宝阁巾绢,香花暖水,熏热的烟气徐徐升腾,弥漫得偌大寝房都笼罩着一层蒙蒙白雾。
门扉在身后关上,嘉宝走过去,任由丫鬟伺候她脱衣。
简单的襦裙和单裤,里面也一件不剩,嘉宝抱着双肩站在朦胧的水汽里,纤柔单薄。
丫鬟偷眼看了一下,肌肤生得可真白。
一桶水,两桶水……先是沐浴,然后再刮痧,寓意着去垢去毒,贞净清白。
宝阁里盛着各色花蜜,香膏。
每一桶水换下来,都是绯色的红,仿佛浸染了花香的胭脂。
丫鬟们用犀角柄发了狠去刮,原本白皙干净的背,顷刻就被刮得通红。
嘉宝扶着木桶边缘,泪眼婆娑,却咬唇不出声。不疼,怎么洗得干净。
等换到第四桶水,几个丫鬟已经大汗淋漓。
嘉宝出浴,肩膀的肌肤就像剥了壳的鸡蛋,细腻柔软,身上果真是带着一股子异香。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后背,遮住了紫红色的刮痧痕,水蛇似的妖娆。
“姑娘,奴婢们伺候您更衣。”
其中一个丫鬟捧来崭新的旗装,铺展开,瑰丽奢华的绸缎,流光四溢。
托盘上,是一袭石青色团锦珊瑚彩襦裙,杏色织染云纹小坎肩,配着一双月白缎芙蓉纹花盆底旗鞋。
等嘉宝穿戴好,坐在菱花铜镜前,再由侍女为她梳妆。
紫檀雕花彩绘镶宝石的妆奁前,侍女每拉开一间,层层叠叠的抽屉隔角,里面一格格,一扇扇,都耀出璀璨的珠光色泽。
金嵌珍珠耳环,累丝红宝石蜻蜓簪,银镀金串珍珠流苏,铜镀金点翠钿花,桃红色瓜形佩,镂空嵌珠石扁方……宝光潋滟,精致奢贵,让人目不暇接。
“这些妆饰……都是要佩戴的么?”
丫鬟道:“都是为姑娘专门准备的。但李嫫嫫吩咐过,挑出其中最配姑娘的即可。”
嘉宝略一颔首,再不开口。
抿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梳成髻。
又为她戴上青素缎面的旗头,缎面上绣的是云雀金菊的图章,镶嵌五枚珠玉,正中间插着一株纯美的赵粉,旗头上的璎珞顺着耳际垂坠下来,随着步履翩跹,发出零零碎碎的轻响。
丫鬟挑了几件华丽的簪饰,再配上一对玲珑金累丝耳珰,发髻上十三朵镂空雕金云的金约,又在腰间悬挂一枚白玉飞燕佩。
傍晚的余晖顺着窗棂静静倾洒,泛起一层蒙蒙的白尘。
踩着一双花盆底旗鞋,嘉宝穿戴好,伫立在铜镜前,这时,一侧的丫鬟揭开镜前锦袱。
但看镜中人,身姿被华美的宫裙勾勒得端丽而贵气,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眸似秋水,腮若桃花,恍若是那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这一身旗装和配饰,都是按照亲王庶福晋的定制,穿在姑娘的身上,可真是好看!”身侧的丫鬟细细打量,不由都露出艳羡的目光,啧啧称赞。
嘉宝也怔怔地看着镜中女子,一时难以分辨,仿佛那并不是自己,而只是与自己神似的另一个人。
如同当日的圣旨送到乾西四所,特意提出要呈交给自己一样,在那以后,总会有人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名贵的衣料和首饰。
堂堂雍亲王,仅凭储秀宫选秀时的一面之缘,她当然不会痴心妄想到,他果真对她产生何等倾慕之心。
然而她依旧跪在宣旨的太监面前,掷地有声地谢恩“臣女领旨。”
能进王府不是要比做那老死也不见天日的宫女好太多了么?
待伺候的丫鬟们都退出去,嘉宝一个人坐着发了会儿愣,便到了晚膳时分。
简单的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脱了外衫歪在榻上看书。
夜色已至,伺候的奴婢都在堂间里睡下了,管事的婆子们也早都退出寝房。
嘉宝看了一会儿,发现睡不着,索性推开窗扉,望着天幕中一闪一闪的星辰,静静地出神。
寝房的外阁是面阔五间,垂花门,步步锦轩窗。
南北各置月亮门,一道挡着轻薄的纱帘,一道垂着琉晶帘,藕荷色的花帐轻绾,将整间阁室分割出不同的光晕,堂阁又和苑中的景致相通,一览无余。
嘉宝斜倚着雕花镂空的窗棂,闲看苑中花开花落。
玉砌雕栏环绕着一道抄手游廊,处处青瓦飞檐,廊腰缦回。
顺着北面的菱花窗,可见府宅里通阔的莲花池,璀璨的星辉洒在水面上,影影绰绰,宛若一池碎碎的银。
池面上还有上秋遗留下来的蓬蓬枯荷叶,陪着白色的玉兰花雨,如梦似幻。
对嘉宝来讲,眼前的一切,又何尝不是恍如一场荒唐的梦……
倘若从这梦里就此醒来,她或许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女儿,生活平淡,却过得自在安乐。
“这么晚了,姑娘还没歇着?”
轻然响起的声音,搅乱了她的思绪。
嘉宝一怔,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在敬亭轩外的抄手游廊里,管家高福打着一盏灯笼,正朝着书房走过去。
在他身后,是一抹清俊卓拔的身影,目光注视过来,正静静地望着她。
“王爷……”
府宅里,东、中、西三处楼阁呈品字形建造,中间则是莲花池,大理石的雕栏自西一直环到东西两侧。
嘉宝此时倚着北面的窗棂,倏尔抬眸,隔着两道雕栏、一弯莲花池,视线就这样与他的碰触到一起。
遥遥相望。
月檐下的灯亮着,迷离的光晕投射过来,将他的身影拖拽得悠长。
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而立之年。
瞳心清浅,映着背后漫天的玉兰花,更显得迷离慑人。
眼底飞扬着神采,洒脱中带着暖意。那样的明媚,足以胜过初升的朝阳。唇畔噙笑,明朗而轻暖,恍若即将到来的春天。
嘉宝抬着脸,忽然间发现此刻已是深夜,似乎于理不合,于是猛地站起身,想要退回去,却因为动作太大,砰的一下撞在了窗棂上,然后整个人捂着额头摔了下去。
管家扑哧一声笑了。
“要不要紧?”
说话间,雍亲王胤禛已绕过正中的回栏,步至西苑的寝阁前。
嘉宝捂着头站了起来,苦着脸道:“不……不要紧,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时,只见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红肿的额角,“寝阁里的窗棂都是梨花木的,硬得很,明日让人将上头一层雕花木梁都撤了,换成软呢子绸布。”
管家在一侧愣愣地看着,直到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同自己说话,连连应声称“是”。
嘉宝抬脸看着胤禛。
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尽管也甚少与男子接触,帮婶娘揽那些浆洗缝补活计的时候,却要经常受那些雇主家公子哥儿的气。
那些京城中的纨绔子弟,有哪个不是一派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婶娘说,做姑娘时就要懂得如何委曲求全,这样才能学会讨好未来夫婿。
嘉宝忽然庆幸出了家门,倘若一辈子只知道乞求别人的疼爱和怜惜,就太可悲了些。
胤禛的这个动作、这些话,让她感到心中温热。
长这么大,第一回知道即使面对权贵,也同样能得到尊重和关怀。
“如果是因为换了地方,睡不踏实,可是得尽早习惯才行。”
靠着一道月亮门,她站在寝阁里,他扶着雕花木梁站在窗廊外,两人只隔着一道半敞雕花轩窗。
嘉宝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见他温然的声音,不禁抿了抿唇,轻轻地点头。
胤禛帮她将帘子撂下来,又道:“很晚了,明早恐怕还有很多的教习,早些休息!”
嘉宝
他回眸,询问地望向她。
“为什么是我?”
嘉宝咬着唇,一抹月色洒在她的脸颊,清韵而动人“那日在储秀宫殿选,别.....别人选的都是正经官家女儿.....而我....”
为什么?
她虽庆幸可以逃离宫闱,却也要弄个明白,眼前这个雍亲王究竟为什么会看上自己这个寒门之女……?
“你想知道?”胤禛静静地看着她。
嘉宝定定地点头。
月光柔柔地照下来,照在两人的身上。
胤禛望着她,目光有些难懂,过了好半晌,就在嘉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就听他淡淡地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