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痛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41章痛
(四十九)
白楼大殿
白衣楼主坐在高堂金华龙天祥云宝座上,身后屏风重重,却不是紫铜浮雕飞龙在天的样式,而是朵朵开得正好的野蔷薇。
采裳随意的坐在大殿四角有序摆放着的其中一个座位中。
这个座位采用大量金银而制,上面却镶着大量极好的血色宝石,璀璨耀眼,红中带着刚硬与淡漠,竟似人一般有灵气,仿佛顷刻就要滴出血来。
“红尘。”
偌大的殿中,一个听不出有任何语气及情感的声音幽幽而起。
采裳不由怔住,耳畔间还残留着那个声音:“红尘——红尘——”
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仿佛一直匿藏在心底最为隐秘的地方,只觉熟悉却又不知从何而起,心中不由故抽搐着,牵动着脑部。
“红尘是四大护法之一,在阿靖逝去的时候守护她同在北邙山,而我近年去看,他们四个人的力气、内气、脉络、身躯且双双化做寒雪,绵绵无尽,冰封住整座山。”楼主的神色看得不太清晰,却可以依旧感觉他冰冷的语气。
采裳头部抽痛着,只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且封藏很久的东西想从脑中某一处禁锢之地挣脱出来,愈发疼痛难忍,愈发挣命。采裳用手捂住脑子,仿佛想起到抚平的作用,可楼主却面无表情地自顾自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条条小虫,钻入脑髓,痛狂啃噬着。
“在阿靖逝去的时候……”
阿靖?!她不是他口中的“阿靖”么?难不成楼主已起疑心?将她看作另一人?
采裳头疼欲裂,没有顾忌其它,只是仿佛四肢且不受控制胡乱地挥着,她瞬时拔下头上一只银钗,双手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下意识的“咻”地向外抛去,却飞向萧忆情,她亦不知自己的内力早已凝聚在其中,而那次武力尽废,便是再也不能使用武力等,不然便只是死路一条。
采裳拿钗飞去之时,只觉肌体之中某一处瞬时掀开,气流四处乱蹿,撞击着肌肤,更加痛苦。
高堂之上的白衣楼主,眼中满含悲伤,仿佛即眼就要溢出。
采裳痛不欲生,两直充满绝望的眼睛直勾勾凝视着他,但是他好似比自己更加痛苦,颤颤地将手压在心口。
“啊——”
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心好似要碎成片?她声声哀嚎,用手疯狂的锤击着自己的胸口。
她只觉自己坠入深渊,眼底黑暗无垠。忽然间,寒气袭来,胧着自己的身体,她身着单薄,寒气却更加肆意的刺入肌肤,如苦针扎在肌里,拔不出,进不去,只有疼痛难忍,永恒的疼痛……
渐渐,疼痛愈来愈小,仿佛又不是肌肤,而是心口。那一处,正在撕裂着,内疚与悲哀刹时涌来,逼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十分难受,意识更是模糊起来。她只记得穿过层层寒气,是一道净水,净得发亮,十分清彻……
水不像所见那样浅……而是深不见底,一波又一波水浪冲击着脑与心口,瓦解最后的意识,她伸出手,想在水中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挣扎……挣扎……
萧忆情脸色煞白,身子籁籁颤抖,仿佛剜去了心——他悲伤怆然的声音:“阿靖——阿靖——”再也强制不住,向采裳奔来,一把抓住采裳:“我知道你是阿靖,你没有背叛我……你没……咳咳……没有?对吗……”
采裳头中“嗡嗡”响声,什么也没听见,心智大乱。目前又浮现一幕:
白衣男子虚弱的半身尚在榻上,苍白的脸极显病态,虚弱的手背清晰可见的青痉,扭曲着——
他并没有抬眸,而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剑——那柄绯光幽幽绝世清丽的血薇剑,而一个绯衣女子身倚榻旁,眼底的冷淡却丝毫未减。
半晌,毫无力气的声音幽幽而起:“那么……嫁给我吧……咳咳……阿靖!在我死后名正言顺的接受我的一切……”
男子的脸不明晰,可一双深如潭水的眸子却格外熟悉,带着复杂的光芒。
绯衣女子的脸同样模糊不清,却似寒冰般冷漠至极。
而刹那间,一股炽烫如岩浆的热流涌上脸颊,那一抹微醺的绯红晕染着,绯衣女子冷漠全无,心竟扑通扑道跳得厉害,双眸怔怔发愣,不知在想着什么。
嗵嗵——嗵——嗵。
采裳痛苦难忍,血脏急剧跳着,短而急促。蓦然间,她看到一个男子,身披青衣,站在青青绿草间,天高云淡,春风微醺,她只觉自己要醉过去了。而那男子目眸一笑,像眸子好似黑夜之中闪烁着星星,坠落下来,万芒万丈。
微风在耳畔拂过,极为舒适,她浅浅一笑,朝他挥手,因为她知道他是谁。
她跑过去,可是无论多么用力,多么努力,都似原地来回。永远到达不了他的身旁。
面前忽然出现一隔无形墙——她可以看见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看不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衣襟在风中番飞,好似春日的柳条,丝丝拂在她的脸上。
她又想起那个春天,春草长满了整个山坡。
“白道!!”她跑在前方,看着山坡缓缓向上行的一行人,她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笑容泛开来,手在阳光下挥舞。
阳光被向上挥舞的手挡去一点点光芒,一丝一缕却从指间流出,像金丝绸的绦带,眼睫似柄扇子,在光线下上下摆动,煞是好看。
白道举起手来朝她挥手,像是互相映照,极为俊朗的容貌透出不识事世,温暖无比的光芒。而江无仇面无表情,眼中却有极为复杂的情感变幻着。他抱着青褛剑,慢慢地走来,衣袍被风灌满,双袖长长似柳枝柔软,翻飞在空,她只觉得脸上绒绒的,好似那柳枝要吹到自己脸上,双颊无由绯红。
“无仇……无仇……”在身体仿佛要溃解之时,她再也动弹不得,唤出心中一直所存在的名字。
他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眼前的障碍向自己无限推移,“轰!”地一声,自己就被开形的墙体弹出。
胸腔血气上涌,却还是苦笑着。身体被力波及弹出并不痛苦,哪怕流血又如何?只是有一处地方正受钻心之痛。她下意识抚在胸口,却比任何一刻都无助。她想纵声嘶嚎,可胸口那颗砰砰跳动的东西不允她这样做,她想放声哀哭,可脑后被封锁之地不允她这样做。她什么也做不了。全身上下仿佛都被所禁锢,脑中有东西要挣脱,心中有东西要逃离,身体之中有东西在冲撞……她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那口深深的河流之中,流水狠狠的冲刺着脑部、心部、身体。她觉得全身被压着快要支离破碎,像受剥肉换骨之刑一般,将所有的思想,记忆都似流水般排出体外。
意识愈来愈模糊,也再没有那般痛苦——大抵是大势已去了吧。她下意识出手,像溺水的人无助的寻求帮助,想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任水堵在胸口,灌入鼻腔,深入五脏六腑,再也没那样难受了。
终于,最后的气力用尽,再没有力支撑那只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手了。于是,手似脱去了筋骨般倒下,身体愈来愈重,却并没有下降至底面。
采裳再也没有忍受住,身体一颤,本想单手撑地,却再无力气,眼前一黑,身子便倒下。
萧忆情这才咳出一口血来,不由全身无力倒下,他伸出手,抚着采裳的乌发,痛苦无比:
“阿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