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手段

（四十四）

“你方才有机会将我至死。”金林一反常态，凝重正色道。

“前辈说笑了。”萧忆情挑了挑眉，眼中冷漠未改，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般收回夕影刀。

“你让我？”老人冷冷的凝视着萧忆情：“你在蔑视我。”

“前辈真是折煞晚生，若不是前辈留情，萧某恐早已不在。”

“哈哈哈哈！”金林忽然笑了起来：“谦虚自敛，不失大方，沉默寡言，不失威言，可谓是英雄也！老朽最喜好英雄，虽许久不曾出江湖，但萧楼主的美名也是久仰，一心好奇来看看，如果不负所望！”

如所料的，那金林竟跪拜下来，在萧忆情面前俯首称臣：“老夫向来不受管制，但如今技不如人，甘败下风，愿加入听雪楼，供以差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还望不弃！”

萧忆情苍白的脸上终于散出几丝光彩，他淡淡笑着俯瞰众人。

在座的每人见势，立马脆拜，齐齐喊到：“愿加入听雪楼，供以差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愿加入听雪楼！”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巨声若雷，群山空彻，震荡苍穹，大海回波。

萧忆情的眸子如鹰隼，又好比无尽深渊，深邃而不可捉摸，寒冷如冰，嘴上挂着却是淡淡的笑意：“武林本便统一，亦是一家人，诸位快快请起！”

此时，一个丽影穿梭在人海，面纱后的双目焦急难耐，仿佛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蓦然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采裳一惊，连忙避开萧忆情，奔向方才那个使出无言腰剑而运力过度的男子。

慢慢靠近，采裳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道！”

没错，那张人皮面具后的面庞，果真是他！！

“白道你看看我！看看我……我是采裳，我是采裳！”采裳扶起着容颜尽毁的白道，心更是一痛。

台上的萧忆情眼神迷惘，有那么一丝的恍忽，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从未远去。

但是，那……真的是她么？

他想伸出手，才发现——那边是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近如咫尺，实隔天涯，不由悲怆的苦笑了一声。

台下，是听雪楼方才收纳的人才精英，他不能抛这些人于不顾，他不能弃听雪楼于不顾。

恍然间，却听一句“时隔多年，便不相识了么？”而顿时清醒。

萧忆情蓦然回首望去——来者是一名女子，头绾束带，长发飘扬，面罩轻纱，秀眉微蹙，明眸似水，绯衣翩若惊鸿，飘飘扬扬飞扬在风中，袖中仿佛夹带着什么利器，清丽万千，如滴仙下凡。

——舒靖容。

萧忆情心下一惊，回首望向采裳，她尚在用手抚着那个使出“无言腰剑”的孤胆剑客。

他回过神来，冷凝着来者，心下却游离恍惚。

“呵……”那个女子倏忽带着些许怆凉冷笑了一声，面纱后的眼寒冷无情：“当年我死于北邙山，如今重出于世，便不相认了吗？”

群众哗然——舒靖容！

江湖人人皆知，三年前人中龙凤在听雪楼密室互相残杀。那样一对高不可望的武林传奇——萧忆情与舒靖容竟双双死于听雪楼，武林动荡，江湖飘摇。

然而平定了闲言碎语的后一年，萧忆情却又“复活”，重出江湖，依旧风姿，引领着整个江湖。

只是话说舒靖容因医疗无效身亡。而谁人又不晓，那个坐拥江湖万里的年轻霸主愈发变得阴沉桀骜，龙颜易怒，故每人不敢私下议论，小心行事，人人自危。

而谁又晓得他的心中的悲伤与痛苦？他更加沉默寡言，有时阴鸷反复得吓人，令人无法捉摸，天威难测。

尽管萧楼主重出江湖，却没有更改武林史册，以掩后人耳目。

而现在，若眼前的这个女子真是死去三年的舒靖容，不知武林又会有什么动荡。

她挑着清秀的眉，“拔刀吧！注定你我最终将兵戈相见，便放下一切恩怨情仇！”

萧忆情顿时怔住。

真的么？

那女子剑出鞘，露出夺目的绯光，清光万丈——

“血薇剑！”

众声惊呼。

那确实为血薇，因血薇剑与凡剑不同，散着绯光，染血越多，色泽越艳，人人皆知此为舒靖容生前所持！

“的确很相像。”萧忆情木无反应，空目前方，陡然间握紧了夕影刀：“但是，你不是她——”

话语了，便感有强大气流迎面扑来，如捕蜂捕蝶，未待她反应过来，瞬间便挑开了她的面纱。

绯色的轻纱抽离。

那女子犹带惊慌，顿时无措——根本无从下手，她连出手都没有机会！

一张脸庞，五分相像。

“阿靖……阿靖她不会背叛我，她没有背叛过我！”萧忆情手握拳微微颤抖着，双目失神，却已显怒容。

“你自认为自己掩饰很好，没错，你有着非常与她相像的容貌——但是，你看那！”跟来的石玉顺手向采裳那边指去。

萧忆情暗骂了一句：“多嘴”。

见萧忆情秀眉微蹙，俨然心中不快，石玉便识趣的收嘴。

顺势望去，蓦然瞥见那个离擂台不远处的身影。

“怎么……可能？”这个女子喃喃，全身瘫软，毫无力气，而眼光却是不停变幻着，在下一瞬不顾一切的起身，向采裳冲去！

“当”便有骑兵阻挡，用兵刃交错相拦。

但确实是真真正正看见了，那个近如咫尺的女子——

轻风在时间推移间缓缓拂开她的面纱。

——那张清丽久违的面孔。

“舒……舒、舒靖容！是舒靖容！”她一时慌忙迭声尖叫。

世界一时寂静下来，风凝滞，连汩汩溪水都仿佛冻结，指间簌簌披散下的砂石捉影无见。

在一瞬时后，一切嘈杂纷沓起来。

舒靖容，那个死去的人。

每个人都不由倒吸了口凉气，今天的信息量的确太多令脑子一时无法接受。

这次的确有太多令人惊叹之处，先是听雪楼子弟打退名师子弟，夕影刀出鞘，后是萧忆情平定乱党，再是舒靖容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众中，独孤铭许久微蹙的眉头舒散开来，反倒带着一抹笑意傲视天际。漫漫天幕朦上浅淡的汁墨，皓月当空。

他再也按耐不住，暗自握紧了拳。

那似雪白衣在夜晚极为醒目，而他的金轿已备，终要散场，今日也就算结束，各大高手纷纷告退，人马亦回到各自归处。

萧忆情在擂台上等待，眸子极为平淡不知深浅，在明月的光撒下熠熠生辉，像似明亮至极的星辰坠入夜空。

采裳面无表情的向他走去，身心麻木，双目空洞，发丝散乱，消瘦至极。

白道已送去听雪楼总部，她却觉得筋皮力尽，好似经历百年沧桑。

她直视着萧忆情，目光带着几分敏锐森冷：“今日，那个女子，你怎知不是舒靖容？”

萧忆情苍白的笑了笑，自顾自道：“感觉。”

采裳仿佛起兴，问：“何以见得？”

他抬自仰望明月，轮廓清晰，却带着几丝迷朦：“仅此而已，多说无益，走吧。”

然而，就在二人踏下擂台的霎那间，潜在黑夜中的独孤铭不动声色的引燃了身旁的导火索。

火星子一点点推进，“兹兹”溅开，仅有的光亮却是他心中全部的希望，他别无选择——那便只有同归于尽！

方踏出几步的萧忆情怔了怔，仿佛察觉到什么，忽然一把抓起采裳的手向外瞬移，惊慌之中，采裳也察觉到，抿住了唇，大步流星跟随萧忆情。

前方的几十米，人马，软轿，陆陆续续向着路口去，声势依旧浩荡，如若一条长龙。

此时他也只能凭靠着武底来移步！萧忆情仿佛在那瞬间要说什么，终未出口，只是在拔刀瞬间就连忙护住武功尽失的采裳。

“轰——”

擂台刹时崩塌，硝烟弥漫，火光登天，迷雾茫茫。

独孤铭因冲力顿时击出几米开外，直摔于地，刹时鲜血狂喷，四肢俱断，血肉横飞！

额角流下几颗腥涩的血珠，顺着染灰却惨白的脸滴入嘴角，明明是苦涩腥味，可他怔怔地凝视着那连声轰鸣的废墟，自顾自的竟笑出声来。

——

“玉儿，我们在一起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之后便仗剑走天涯可好？”他牵着眼前如滴仙下凡般的女子笑道。

“可你呢？你是家族最有天赋的人，我有门有派，他们是永远也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的。”玉儿垂下眼帘，仿佛有什么痛楚，蹙着秀眉，不知所措。

“那我们就逃吧？逃出那些世俗，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他凝望着遥遥天际，脸上却散出异样的光彩。

“如果……那之后，我们挣开一切，却发现江湖太强大，我们更是渺小，许多人又要杀我，你……怎么办？”

语未了，他果断地插道：“不会。”他回过头来，眼里仿佛布满闪烁着星辰，收纳万物。而她却只看见她的影子在他眸中荡漾：“我说不会。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我会用我手中的剑拼死一搏。就算是死，也要让我的血为你祭奠。”

晌久，她声音带着几分凄惨：“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