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无仇殇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19章无仇殇
(二十五)
江无仇怔怔地看着采裳,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鼻尖,然后划落嘴中,又苦又涩。
良久,他伸出鲜血淌满的手,握紧了采裳的手,勉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而血却在那时从咧开的嘴中溢出。
“不、不……要哭呀,咳咳……你可不是爱哭的人呐,咳咳。你看、看啊,我现在还不是在你身旁、在你身旁吗……”江无仇费力的安慰采裳。
采裳的泪水从眼眶不断溢出,鼻翼煽动,最后终于忍不住,眼泪如猛汛奔涌,冲塌最后的防线,尽数奔涌出来,她捂住自己的嘴,再无力说话,良久,她抽泣:“你骗我……你把我骗走自己来冒险……若不是想起你说那话时不敢看我眼睛……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江无仇的脸苍白的几近透明,却将采裳的手抓得更紧,微微笑了起来,看着天空:“采裳……我死、死以后,化作天上的星星,咳咳咳……我会一眼不眨地看着你,永不闪烁……”
“可是你说过不会离开我!”采裳陡然绝望哀嚎。
江无仇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溢出悲怆,一时默然。良久,他依旧如当初,笑了笑:“再、再为我唱一首那……歌,好么?”
采裳一时间平静下来,将江无仇的手抓得更紧,凝视远方,目光寂静悲怆,声音颤抖:“眉似弯月,眸若秋水,
飞花露散尽,草木深,
青山雾过眼,思念瘦。
花田沧海盛,烟云旧景迷,
拂袖长歌行,谁泣故人离。
谁来归,胡不归?
泪拭尽,生死离。
又念回眸时,花草不相及,
相系不回首,相顾隔天涯……”
采裳的声音陡然弱了下去,再无力出声。
江无仇的心跳愈来愈弱,手也变得冰冷无垠,断断续续,耗尽气力:“去……去听雪楼……找、找、找萧忆……情……”
那一刻,世界仿佛停止。采裳怔了怔,仿佛明白什么,眼里闪出凌厉愤怒,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底下头看着江无仇,泪水掩住了视线,眼中是绝望、悲哀、眷恋、温情。然后采裳手一抖,手指松开,江无仇的手就那样滑了下去。
他的手,就那样从采裳手中缓缓滑下,那瞬间却仿佛长达一百年——
“采裳!”
江无仇看着及时在悬崖拉住自己的她,心中情愫复杂至极。
自己吃力的拉着悬空的青衣男子,之前胸口的伤乍又崩裂,鲜血渗出,淋漓可怖。
“不要……你、你也会和我一起……”
“我不怕!”她已带哭音,打断了江无仇:“我不要你死!不要!你若死了,我便与你一起!”
——
那个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可现在她却无力重复——
“采裳。”江无仇唤了她一声:“我教你武功吧,像这样被人追杀的日子日后定不会少,你有不会武功,我怕……”
“不要。”她斩钉截铁答道。
“为什么?”
她顿了顿,有些神伤的:“我以为……你会一直守护我。”
——
她一直以为他们能走到白头,他能在她身旁守护她,天荒地老。
可如今……
江无仇……无仇……
采裳包住江无仇的尸体,仿佛要给予他最后的温暖,仿佛他不曾离去。眼泪复又从她眼中滑出,似一颗颗珍珠,绝美闪耀,浸湿了衣襟。
采裳声音颤抖的喃喃着什么,很久很久终于听出头目,原来是那还没来得及唱完的歌:“百川云暮守,又念故人归。
谁来归,胡不归?
泪拭尽,生死离。
眉似弯月,眸若秋水,
华发苍颜,老泪纵横,
谈笑指间,祝酒东风,
终是怡笑,终是怡笑。
谁来归,胡不归?
泪拭尽,生死离。
——生死离。”
采裳尚觉头昏昏沉沉,心中蓦然间有什么被抽离,“咝咝”地透着风。心洞旁的血肉仿佛被虫噬,被针穿,被炙烤,被压榨,受尽罪罚,她都觉得自己是要死了。然而,她还是将手一点点,一点点尝试着向江无仇伸去。
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采裳手颤抖着,指尖冰凉的靠着江无仇的双手——他的双手冰冷无比,没有一丝生气。她犹豫了一会,终于将他的双手全数握紧,再不放开。采裳怔怔地看着江无仇身上的伤,血染红了整件青衣,却全数晾干,伤口溢出的血凝住,弯曲似吐信的小蛇般恐怖。半晌间,采裳不说任何一句话。
失意与绝望,本以为不会再见。
但是,陡然间,两人像是得到什么解脱,不顾一切向对方奔去。
“采裳!”
“无仇!”
他的血浸满衣袂,她的泪浸透衣襟。两人激动万分,就那样脱开一切束缚与对方相见。
相见……相见……
江无仇和采裳紧紧拥抱在一起,二人任凭泪水肆意流淌,不再说话,却已明白自己的心。静静的,良久良久。
不会分开,不会分开,永不分开。
可是,如现的阴阳两隔又为何物?——这是永生永世的离别!
——江无仇,无仇……
采裳忽觉胸臆中有什么在激荡翻涌,她忽然喘不过气来,像是溺水般沉至深底,一阵温热上涌,她抿住嘴,面色苍白,却又勉力将其压下,不料其又一次翻涌,采裳没忍住,张开口“哇”的一声,一口血便淋漓撒在地上。
她怔怔看着那血,脸色大变。良久,她用手巾将嘴角的血拭去,终于忍不住,放肆纵声大哭。
蓦然间,采裳忽想起什么,用虚弱的手扒开身边的泥土,泥土混杂这血腥,泪水,全都被她一一扒开,她的手擦着锐石,淌出血,血就顺着泥土流着。她未曾停止心中的执念,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持她疲惫不堪、虚弱无比的身躯。
挖开……挖开……
挖至夜深,采裳的手发烂,鲜血混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她的眼泪流尽,眼睛也再也流不出任何液体,干涸。
她挖了那么久,终于挖出来这个墓冢。
这个墓冢将埋葬她所有的往事,包括她的心,都会与江无仇一起到那个地方。
然后,采裳用尽全力将江无仇的尸体拖入墓冢,将他的身体端正过来,将他的头发理好。采裳接着凝视了他许久,没有嘶喊,没有失控,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然后,她在他的额间轻轻一吻,这已是她毕生的眷恋。
最后,采裳将泥土堆一点点推下去,泥土蒙住了江无仇的四肢,脸与头发。泥土重新回位,密不透风,仿佛是他与她之间死与生的鸿沟,谁也无力——谁也无力可知对方的世界,而他会在泥巴间,被污水侵蚀,发烂,发臭,被虫噬,最后连森森白骨也不剩。
江无仇,无仇……原来,这一切都是命数,谁也不可逃,谁也无力可逃……
采裳寻见一个宽大的树皮,看着发烂的手在陡然间咬破,在上面以血写道:
江无仇
顿了顿,然后写上:“江无仇、采裳之墓。”然后将它伫立在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