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梦中之梦（六）

芳草斜阳，疏影横斜，玉管秋风。

疾兰云披头散发，神情惨然，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滴落。而她的左手，此刻握着一把普通长剑。

她显然是受了重伤的，穆毅成站在她身侧，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的魔尊——至少穆毅成认出了魔尊的装束。

“你还想反抗吗？”魔尊冷峭地笑了起来，漆黑的面具下，只看到一双血红的眸子。

疾兰云步伐踉跄，忽然将长剑往地上一丢，冷冷道：“你来索我性命吧！”

穆毅成心道：“看着样子，应该还是疾湛被抓之前的事，应该在刚才那个时期之后。”

“你的性命不太值钱。”魔尊摩擦着枯槁的双手，笑道：“你的秘密才值钱。”

疾兰云神色自若，毅然道：“你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的东西！”

魔尊大笑道：“你不给我，难道我就没有办法知道了？”他倏地欺近疾兰云，猛地钳住她的脖子，缕缕黑气从他的手腕处散发，递进疾兰云的身体中。

疾兰云神色痛楚，忽然嘴角涌出大量鲜血，魔尊神色一凛，发现疾兰云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松开手心，疾兰云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身上发出淡紫色的光芒，那片光芒包裹着她的身躯，飞上半空，最终消失不见。

魔尊捏紧拳头，嘶声道：“苍墨……”

穆毅成猜测是苍墨女神救走了疾兰云，不过后来发生什么事，他也无从得知了。

但是疾兰云最终咬断舌根，自断性命，只是在死后被苍墨收回冥界。

魔尊四顾而望，还冲着穆毅成的方向看了一眼。穆毅成被他猩红的眼睛盯的不舒服，因为他感觉魔尊像是确切知道自己在这里似的。

“疾兰云有什么秘密呢？怎么还不切换啊？难不成就我和魔尊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魔尊依旧留在这空阔无人之地，穆毅成也是被滞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魔尊的视线依旧紧锁着穆毅成，穆毅成这才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他就是在看着我？我不是在做梦吗？我们都不在一个时空，他怎么看得到我？”穆毅成这般思索着，鼓起勇气朝着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去看魔尊，发现他的目光竟然追随着自己的步伐往左偏移。

魔尊那漆黑的面具发出诡异的金光，他缓缓摘下面具，穆毅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仿佛被置身于金子的海洋里，耀眼的金光遮住了一切。

等待金光逝去，穆毅成才看清了魔尊的脸——这是一张，怎么说呢——平平无奇的大众脸，是那种放在大马路上走，穆毅成完全不会留意的那种类型。

他大约就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还算端正，不过实在没有特点。以至于穆毅成看久了，都想笑出声来。

这长相和气质和身份简直完全不相配啊。

“你能看见我？”穆毅成指着自己，竟然就脱口而出这样的问句。

“我自然能看得见你，你好啊，穆毅成。”魔尊说话了。

穆毅成如遭晴天霹雳般大吼一声，随即四处狂奔，一会躲在树后，一会躲在石头后，他偷瞟着魔尊，发现他的目光坚定不移的追随着自己。

“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在做梦。”穆毅成抱着双臂，咬唇暗道。

“穆毅成，你不是在做梦。”魔尊语气平缓，就像是穆毅成一个极好的朋友，在与穆毅成拉家常。

穆毅成惊道：“不，我一定在做梦，你别想骗我——一定是我的梦中幻化出来你的样子，然后假装你和我在聊天。”

魔尊脸上竟然露出善意的笑容，他笑道：“你掐一下自己，看疼不疼。”

穆毅成竟然依法照办，结果——确实很疼。“但这并不代表着就不是做梦，因为我有时候在梦中，都能感受到疼痛……”

魔尊开怀一笑，道：“没想到苍墨这次竟然让你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来对付我，她可真是有信心啊。”随即他打量了一下穆毅成的外貌，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应该是疾湛的转世。”

穆毅成耸肩道：“你们的世界真的很奇妙。”不知怎么了，穆毅成竟然就像是把魔尊当成朋友一般，没有他原本想象中的畏惧。

“什么意思？”魔尊竟然对穆毅成的观点产生了兴趣。

穆毅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道：“转世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但疾湛和我明明就不处于同一个世界，怎么还能转世呢？”

魔尊摸了摸下巴，道：“我说的转世的意思是——失去原来的记忆，再从婴儿做起，但大概在成年之后，意识会渐渐恢复。也就是说，你本身就是疾湛，只是你认为你不是疾湛。”

穆毅成觉得他还是没能说清楚，于是自己解释一番，道：“所以说，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是疾湛，我现在也是疾湛，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就是疾湛。”

他这么绕来绕去，觉得自己还是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不由得烦躁道：“太复杂了，我不想去管了。”

魔尊问道：“你是不是偶尔会有原来意识的觉醒？比如说——银溟弓，没有人教你怎么用，你却能召唤出它，而且还能使得行云流水？”

穆毅成再次向魔尊投去怀疑的目光，道：“我一定是在做梦，你是个假魔尊——赶紧醒过来啊。”他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

魔尊伸出手去戳穆毅成的鼻子，穆毅成下意识地一掌挥开，随即便像是挥开了帘幕一般，又来到了不同的场景。

这次这个场景穆毅成倒是很熟悉了，因为这次来到的是青峰山龙吟阁内。

龙吟阁内，穆毅成见到了疾湛，依旧素白绡罗，银带束腰，黑发间缀着两个细辫。他这时看起来跟之前与疾琛对峙的时候差不多年纪。

疾湛面前端坐着的是梁在行，五十岁左右年纪，仙风道骨，相貌儒雅。

梁在行正将日麟剑握在手中，对疾湛叮嘱着什么。疾湛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坚毅和纯真，穆毅成看着此时的疾湛，完全看不出他日后会是一个凌厉果决，剑法狠戾的人。

“湛儿，这日麟剑你定要好生使用，斩妖除魔，为民造福。”梁在行将日麟剑递交给疾湛，疾湛躬身谢过，将日麟剑紧握着。

“师父，您放心吧，徒儿不会让您失望。”

穆毅成看着疾湛天真的笑容，忽然感慨时间的流逝，真是能改变一个人。

梁在行摸了摸疾湛的头发，笑道：“湛儿，你下个月初回家一趟吧，疾将军和郡主都盼望着见到你。”

疾湛点点头道：“师父，我也有些想爹娘了。”

梁在行哈哈大笑道：“好，好！湛儿，你记着，若是见到恶魔，定要诛杀殆尽。你现在功力已经到了一定火候了，就算有些修为的魔族鬼族，都不是你的对手！”

疾湛看着金色的日麟剑，道：“日麟剑的威力也能帮助我！”

梁在行赞赏地拂须道：“湛儿，你是我影门派首座大弟子，日后也将会是我影门派的掌门，你身上的担子可是很重的啊。”

疾湛毅然道：“师父，湛儿从来就不怕吃苦。”

梁在行一愣，随即眯眼轻笑，心道：“湛儿今年不过十五岁，却已经在诛满国有了那么大的名头，只怕……”

穆毅成在一旁看着疾湛和梁在行的对话，虽然有喜悦，却还有担忧。因为他知道疾湛最后的结局，现在越是幸福美好，到后来就越是残酷伤痛。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进入这些场景，穆毅成总是不由自主得和疾湛同时笑起来，仿佛他也是感受到了源自内心的喜悦。

就像之前疾琛刺伤疾湛，穆毅成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可内心却是莫名的心痛，那种被至亲之人无限伤害的难以言喻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