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尉钧旨

    到了午间，林娘子气色好转，出来与我们一道用饭。夫妇二人热情招呼，都说了些感激的话，我也客气应答。午后林冲自去军营公干，我与翠莲在家歇息，无话。

且说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林冲刚回到家，那陆谦也来了，身后还跟进来一个人。

陆谦道：“恰才路上遇着这个大哥，问我林教头家怎么走，说有要紧事，便引他来了。”

那人见了林冲，拜了两拜，道：“小人富安，因奉高太尉钧旨①，特来拜见林教头。太尉得知前日衙内一时鲁莽，冲撞了令夫人，已将其一顿训诫，囚在家中，不令外出。今又着小人来与教头处作欠，还望教头务以国事为重，私怨为轻。误会之处，担待则个。”

林冲见是高俅派来的人，自也不敢无礼。又听了这番抚恤的话，于是说道：“太尉既如此说，林冲也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只说与你家衙内知道，切莫再行此事。若肯改过，凡事也当既往不咎。”

那富安忙躬身道：“教头说的是，正是这个意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四个角打开来，拖在手心捧给林冲。

林冲一看，见里面是沉甸甸大约四五十两黄金，忙问：“这是何意？”

富安道：“都是太尉吩咐，还请教头笑纳。”

林冲道：“却使不得！”

富安道：“教头不肯收时，小人在太尉处不得复命！”

这时陆谦开口道：“太尉既有如此心意体恤下属，教头若是只顾推却，日后相见恐怕不好看。不如权且寄下，方显大家和睦。”说着又给林冲使个眼色。

林冲听罢犹豫再三，见那人也不肯收回，也不肯走，只得接过来。富安这才又拜两拜，自去了。

林冲见他走了，想想又把那些黄金包起来，对陆谦道：“此事全仗贤弟周旋，这些须是你收下方妥。”

陆谦哪里敢收，推了几下，最后说：“兄长若是如此，当真不像兄弟的情分。必要谢我时，今晚只请吃三杯罢。好歹与兄长一醉方休，如何？”

林冲于是也不再多言，说声：“也罢，且寻个去处吃顿好酒，去去闷气！”进屋换了一身便装出来，邀我也一同去。我自然不便扫兴，告诉翠莲一声，翠莲叮嘱我“少饮早归”，于是随他们两个出门去了。

那东京的夜晚，如果不是出来一趟亲眼所见，当真不知有多欢腾。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高楼矮铺人影穿梭，与白天相比，自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不能细说。

只说我和林冲、陆谦二人，顺着马行街自北向南走着，一路上听他们来回介绍：这一边是平安街，是如何如何的地方；那一头是同乐坊，又是什么什么的所在……我也记不得这个那个，只随他们闲逛。又听他们议论去哪里，一个说去东华门外，一个说去榆林巷口，一时间也没个主意。就在这时，陆谦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东面一座高楼道：“且看这里，今晚做甚么怪，端的人多！”

我扭头一看，他所指的是一座披红挂彩、金碧辉煌的楼阁。这楼上下共有三层，左右两边还各有一座两层高的侧楼，之间用拱廊式的过道连成一体。不说别的，单就每一层的窗子，四面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扇。远远望去，只见那楼上写着的是“白礬楼”。楼下的入口处，进进出出都是衣着光鲜的各色男子。

陆谦上前逮住一个问道：“大哥，此处做甚么水陆法事②，恁地闹热？”

那人道：“听闻李、崔两位行首③今日作一处献艺，便是这里。因此别处都冷落了，唯独这礬楼上一席难求。我等无缘得见，败兴而归。”说完怅然离去。

陆谦听了，对林冲道：“正好。走得腿乏，不如先去这楼上看看。若买得一厢半席，也教一睹花魁芳容！”

林冲道：“既是虞候主张，去便是了。”

【作者注释】

①钧旨：旧时对于地位更高的人或者上司下达的命令的尊称。

②水陆法事：又称水陆道场，是中国佛教经忏法事中最隆重的一种。此处意指客人众多。

③行（háng）首：名妓、花魁。宋元时对于上等妓`女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