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于天而降

    春末夏初之时是波凯村最美的时候，充满生机的绿色和纯净的白色一起出现在这雪山小村之中，就好像神明忘记了切换季节，错让雪花点缀在枝繁叶茂的小树上，让生命的盎然和死亡的廖寞同时呈现。

波凯村是弗拉西亚山脉深处的一座小小村庄，大概也只有位于谷地的这里才能在这无尽连绵的雪山里保留上那么一点绿色。

弗拉西亚山脉是极北的冗长山脉，它霸占着地图的东北角，平均海拔在雪线之上的它常年被白色所覆盖，根本无所谓春夏秋冬，要说唯一能体现季节的东西的话，大概就只是在春夏交接之时从海上飘过来的阴云，它在不知不觉中就能攀上弗拉西亚的高峰，在笼罩整座雪山的同时罕见的降下雨水。

不过这阴沉的雨对于波凯村的村民来说倒反而是一件好事，毕竟当下刚好是适宜播种的季节，虽然也有流经村庄的小河，但这时候冰面还未完全解封，就算人们强行破冰，能汲取到的水也不够灌溉田亩，这雨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

但恩赐却持续不了多久，这雨来得快，去的其实也快，纵使乌云拥有骇人的规模，如同黑色的海稳稳地倒扣在天上，它也抵不过弗拉西亚山脉上空那呼啸的雪风，阴雨往往在几日内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懒洋洋的日光将在其后绽放，那时候的村民们则会尽数出动，他们趁着雨后的几天将种子尽数播下，渴求能借着湿润的气息让作物开个好头。

新雨压下了飘飞空中的雪雾，极大的扩展了视野，萨丁站在山岗上，能将整座山谷一收眼底。

萨丁并不是这里的村民，他是一个猎人，猎人不需要进行农作，他凝视良久只是对如此的景象比较惊讶而已。

猎人，一个逢生乱世，却不为乱世所困的人群。

猎人的存在几乎贯穿了整个人类史，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组建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名为公会的组织，他们以狩猎那些威胁人类生存的巨兽为己任，活跃在世界上的各个地区。

不过即使是周游世界的猎人，大概也未曾目睹建在雪山里面的田垄。

田垄所占的区域很大，当地人把一半的空地都让出来耕种，它处于较低一点的平地上，近处有半冰半水的河流静悄悄的淌过，即使是清晨的这会，那上面也聚满了人，而且仍有村民扛着农具，沿着小路走下来，邻里之间招着手，兴奋的打着招呼，只不过萨丁距离他们有点太远了，声音传到这里只剩模模糊糊的余音。

萨丁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他能感觉到洋溢在村民身上的热情，这座山谷与弗拉西亚山脉中的其它地方不一样，在茫茫的一片白色里，只有它罕见的呈现出了生机盎然的景象，具有着其它地方难以企及的活力...

只是因为地形的原因吗，保温的谷地给了人们适宜居住的环境...萨丁摇摇头，猎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单纯的想法。

作为一个资深的猎人，他能记起几个弗拉西亚山脉的传说，据说在这盘踞东北的巨大雪域里潜藏着能令整个世界颤抖的白色神灵，它在雪山的最深处沉睡，静静的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

可是...这和一座小小的村庄又有什么关系呢？萨丁皱了皱眉头，发现二者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

“萨丁，该走了！”

他的同伴注意到了他的停步，回头提醒道。

于是萨丁便转过了身，准备加速赶上去，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却忽的被一抹雪村中的赤色所吸引，它的存在就如同这雪山中的田垄般，突兀的为本来平淡的地方添上了一抹艳丽的色泽。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应该是某个人的长发，它随着后者的动作而扫过冰寒的空气，在行进间拉开，又如赤色的流光。

不过在发现那只是一个人之后，萨丁却反而失去了兴趣，他收回目光，起步朝山上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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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丁的任务是清扫雪山，除掉那些当地人对付不了的家伙，任务的下达者是邓德尔玛。

其实邓德尔玛是一个城市的名字，它位于旧海旁侧，是一座建立在原野上的黑色巨城，不过或许是猎人公会总部建立在在邓德尔玛的原因，猎人们老喜欢用那座城市的名字替代猎人公会总部这个冗长的名词，一般只要说邓德尔玛，猎人们就会明白他是公会总部派下来的人。

其实猎人们在一开始并不分什么总部和分部，那群居无定所的人肆意地在世界各地穿梭，没能力的接受村庄的小委托，实力强大的便为城市驱逐巨兽，或许是同类相吸的原因，渐渐的这群人便聚集到了一起，所谓的公会也是在那个时候建立的，作为聚集点的邓德尔玛理所当然的成了公会的总部，现在的公会甚至已经到了与各大国家并肩的程度，作为总部的邓德尔玛则直接被当作了一个中立的城市存在，甚至有人传言猎人们已经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国度，不过诸国的统治者倒对这个新生的国家没有什么排斥，一方面公会的猎人们只讨伐巨兽，被条约限制的他们虽然实力强大，但绝不会杀人或者干涉国家内政，反倒有利于他们的统治，另一个方面，就算建国了，那也算不上是一个国家，因为它...

猎人没有领地，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其实只有邓德尔玛一座城市和其麾下的几个村庄，猎人们也没有王权，管理公会的是公选出来的会长和各大村庄的分会长，作为总部的邓德尔玛由会长亲自把守，负责处理国际事务和村庄分部自己处理不了的强大怪物，各村庄分部则负责周边怪物的清理，必要时可以向总部求助。

其实在各国诸侯的眼里，猎人只是不杀人的强大佣兵罢了，甚至有很多人都还没弄清楚猎人和佣兵的区别，只是知道有人会保护他们，帮他们清除怪物，那些诸侯不会反对这样的人，甚至会向他们提供一些政策上的支援，毕竟猎人是那些人王所需要的。

因为如果没有猎人的话，诸国会被野兽所毁灭也说不定...

即使是钢盔铁武的现在，人类仍然无法轻视这世界上的蛮荒力量，那群由自然孕育而出的巨兽遍布城市之外的原野，一旦人类和自然的平衡被打破，它们就会毫不客气的袭击城市和村庄，而现今那种微妙的平衡就是由猎人去维持的，他们在野外驰骋，适当的削减怪物的数量，让这个世界保持着正常运转。

不过猎人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谁都可以当一名猎人，需要做的只是找到当地的公会登记一下，然后就可以接受委托了，不过要做一个资深猎人就难了，他们也被称为上位猎人，需要足够的经验积累，还要经过公会官方严格的考核，更会在必要时被公会强征去狩猎一些人类难以对抗的怪物，不过相应的福利倒也充足，一辈子的衣食无忧没一点问题。

萨丁不是刚入门的下位猎人，也不是资深的上位猎人，他的阶位比那些都高一点，也更特殊一点...

其实来雪山清扫并不是萨丁这种等级的人应该去做的事情，波凯村本身就建有公会的分部，里面理应驻扎着不少的猎人，他们承担着整片雪山地区的狩猎任务，不过限于当地自然资源匮乏，孕育不出强大怪物的原因，波凯村的猎人也便长期停留在下位的水准，对于那些偶尔出现的，当地猎人应付不了的生物，猎人公会也相应地采取了清扫制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上位的猎人前往波凯村，他们在当地人的指引下前往那些怪物的巢穴，把巨兽和幼崽一起抹杀。

接受清扫任务，来到这里是萨丁同伴做出的决定，他的名字是巴尔扎克，和萨丁一样凌驾于上位猎人之上，却做出了不符合他身份的行为，不过萨丁也懒得问，他一直都是一个行动派，唯一的追求只是尽快解决目标。

而且...他们的目标...已经近了...

两人已经走出了波凯村所在的山谷，正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艰难行进，即使是在雪风肆虐的这里，萨丁也能闻见弥漫在空气中的野兽的气息，那是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拥有如此气息的巨兽一般都是很恐怖的，它们并不在意其他野兽会通过那股招摇的味道找到它们，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最为强大的猎食者。

那种感觉...应该是轰龙...

让萨丁分辨出对方的并不是味道，毕竟寒气太重，雪风太烈，嗅觉的功效在这里已经下降了，他靠的其实是听觉，那是蕴藏在风中的有节奏的隐隐低鸣，仔细一听便会发现那其实是某种生物发出的，有力的喘息！

而在萨丁的记忆力，仅仅呼吸就有如此威势的，也就只有轰龙了。

轰龙是一种相当强大的生物，它的分布很广，从雪山到沙漠，这也变相的证明了它们那无与伦比的生存力，对付成年期的轰龙需要最少十二个上位猎人，他们四人一组，轮番进攻，以此弥补人类和巨兽之间的体力差，但即使是这样，狩猎起来也是相当危险的，真正保守的做法是聚集二十个以上的猎人，这才是与轰龙对等的阵势。

不过对于萨丁来说，他和巴尔扎克两个人应该就差不多了，区区轰龙不成大碍，更何况...

那只轰龙...似乎并未成年...

萨丁跟着巴尔扎克在山崖上停步。

他们眼前的是一处延伸入山体的洞穴，日光从西侧的天际照射下来，隐隐约约的照亮内部，可以看清堪称破碎的岩壁，萨丁说那只轰龙未成年就是因为这岩壁，它的内壁上有斑驳的印痕，那些痕迹很新，甚至连被刮掉在地上的岩屑都很新，想必是因为前不久才有轰龙穿行其中的原因...

这种领地性极强的生物不愿轻易更改自己的巢穴，它会一直守在幼年时期选定的洞穴里，哪怕在它日渐成长的庞大身躯下洞穴已变得狭小，它也会强行挤着进洞，那坚硬的身躯刮擦着洞壁，强大的生物甲壳轻易就能在冻土上割出惨不忍睹的印痕，而如果轰龙已成年的话，这印记就不会这么新。

“几乎成年的轰龙...”

巴尔扎克似乎猜到了萨丁的所想，他出声言道，大概是想提醒后者不要轻敌。

在说着的同时也几步上前，身着黑色重甲的他用手抚摸凝结在岩壁上的冰晶，萨丁凝视他所触的地方，一时之间发现那凝结的冰晶上似乎有一抹迥然不同的刻痕，那是一个图形，是...某种标记？

可在萨丁细看之前，巴尔扎克已经用力把那块冰晶掰下来了，它砸在地上，继而被巴尔扎克转身间的无意一脚踩碎了。

“萨丁，由你去把轰龙引出来。”巴尔扎克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闪烁着隐约光芒的瓶子抛给了萨丁。

“闪光弹，在引轰龙出洞的时候你会需要它，我将在下面的冰原上吹响角笛，由我们两个合力把轰龙斩杀。”

闪光弹是一种简易的道具，猎人把一种在受惊时会爆发出光亮的虫子囚禁在瓶子里，以图在摔碎瓶子的时候用强光妨碍敌人，轰龙就很吃这一套，只要把瓶子摔碎在轰龙的眼前，它会被致盲数秒之久。

萨丁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接过瓶子，无声的应下了巴尔扎克的提议。

在引轰龙出洞的时候需要极快的速度，否则还没等轰龙跑出来，勾引的猎人就会在冗长的洞穴中被碾碎，佩戴大剑重甲的巴尔扎克显然不适合这样的任务，反观太刀轻甲的萨丁就很适合。

他们的交流很短，言毕后巴尔扎克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萨丁只看见遮挡他半个背影的獠角巨剑，沉吟片刻之后萨丁转身，背着日光走进轰龙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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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龙，古龙观测所的人给它起名为迪加雷克斯，拥有恐怖的肉体强度和敏锐的战斗本能，对于大多数猎人来说，它都是死神般的存在，这不仅仅是因为实力，还有它那凶残的本性，它会主动进攻任何胆敢侵犯它领地的生物，一旦开战就是不死不休。公会本身也格外重视这种等级的怪物，凡是出现在狩猎区域的，会第一时间组织讨伐队，争取在成年之前扼杀。

由于它那强大的实力和凶残的天性，猎人们也给它了'绝对强者'的别称，如此的生物自然在公会的清扫名单上，不过对于萨丁来说，轰龙的等级仅仅处在'只是绝对强者罢了'的程度，甚至对于未成年期的轰龙，萨丁和巴尔扎克任意一个人都有能力单独击杀。

那么巴尔扎克又为什么要叫上他...

萨丁背着黑刃，小心翼翼的行进在满是碎冰屑的洞里，他能想象出一个庞然大物在出入深穴时，浑身的坚硬龙甲刮擦在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还好是白昼，在冰晶包裹的洞穴里，光线得以次次反射而照亮内部，但就算这样，萨丁也必须放轻脚步，只怕惊动里面也许还在沉睡的凶兽。

深入多少米了？四十米....六十米，萨丁回头望了望，遥遥可见洞口的位置，从进入到现在他一直走的是直线，直线...对于轰龙来说，这就是天然的捕猎路线，它一旦俯下身体就会犹如一枚炮弹般冲撞过来，速度超乎人类的想象。虽然萨丁曾与最为迅捷的迅龙对过垒，但他还是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瓶乳黄色的药剂。

强走药，也有人说它是麻痹药，麻痹人使他感觉不到劳累，以此获得无限的体力。

近了，就快了，一股龙类特有的异味传入萨丁的鼻腔，那是一股略带血腥气息的臭味。像轰龙这种生物，它们的巢穴也基本上就是它们的厕所，该粑该拉全在巢内解决。轰龙这样的领主级生物是不需要存储食物的，如大怪鸟那般弱一筹的生物会储存食物，因此它们的巢内还会有腐烂的气息。

到了！萨丁停了下来，他面前的是一个拐角，一阵阵的厚重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出，轰龙的声腔结构处于龙类里面的顶端位置，单是呼吸就犹如雷霆。

萨丁将头微微探出拐角，入目的是一只庞然大物，它卷曲在一片冰岩地上，褐色的甲肉随着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一条强健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上面的脊刺一直随它延伸到背部，翅膀连接着利爪，就像一个远古时期的爬行动物。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并非爬行动物，轰龙有翅膀，不过那巨翼却不像火龙般给了它们称霸天空的能力，在长久的演进过程中它们的翅膀似乎退化了，却演化出更加致命的东西，那是恐怖的巨型翼爪，当轰龙摊开翼爪扑过来的时候简直如同无可阻挡的洪流，猎人们从不在轰龙的洞穴里与它们战斗，因为狭小的洞穴会变为猎人的地狱，轰龙单是展开翅膀趴在地上就能占据半数的地方，猎人们根本就没有躲避的空间。

它睡着了，但四下摆动的尾巴表明它还没睡死。

萨丁捡起一块冰冷的石头，贴着岩壁深吸一口气，通过投掷石块来吸引怪物注意力其实是很危险的做法，放置一个可以通过引信长度控制爆炸时间的爆弹或者远远的吹响角笛往往更为保险，何况在这样的岩穴里，猎人的起跑速度提不上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萨丁皱眉，这一次的狩猎巴尔扎克出乎意料的准备不充分，换成其他上位猎人，就算有闪光弹争取时间也难免葬身龙口，是对他的实力太过自信么...

他闪身而出，甩臂投掷，转身狂奔。

强走药让萨丁感受不到疲惫，屏息更是暂时给了他极强的爆发力，在萨丁冲出数米后才迟迟响起石块击中的声音，他听见什么东西缓缓起身，想象出庞大的轰龙缓缓四下扫视，企图找出打搅它睡眠的东西，嗅觉迟钝的轰龙闻不到萨丁的气味，它所能依靠的除了拔群的视觉外，还有相对弱一筹的听觉！

当憋住的一口气到达极限，萨丁开口大吼，将气一口气释放而出！

冰雪在震动，萨丁的身后轰龙回应似咆哮，强大的气流从深处席卷而出，刀一样割过岩壁，狭窄的空间里萨丁被瞬间震飞出去，他压下身体，翻滚落地，再一次长吸一口气，这是最后的决逐，无法闪避，没有障碍，唯一的只有速度的较量，绝对强者和萨丁幽灵似的冲锋方式完全不同，它扒着岩石前进，呼喘间的狂躁气息混在岩穴崩塌的巨大轰鸣之中，每一米的前行都伴随着洞穴的痛鸣，伴随着要将整个雪山粉碎的震动，人类中的顶级速度在它的面前仍不够看，双方的差距于分秒间缩小，然而就在轰龙闭合牙齿，猛然前扑的一霎那，萨丁抽出闪光弹，于脚下掷去。

没有预料之中的从身后袭来的强烈亮光，反而是...

轰鸣？

那是要将人灵魂都击碎的冲击，萨丁只听见了最初的一声，下一秒，整个世界便只剩下嗡嗡的余音，轰然而来的爆鸣下他失去了原先的步伐，不受控制的扑出去，剧烈的痛楚接踵而来，模糊的视野里萨丁只瞥见轰龙巨颅猛甩。

那是...音爆弹！

巴尔扎克用什么手段将音爆弹伪装成了闪光弹，最后交到了他的手里！

它在主要依靠视觉的轰龙面前毫无意义，可排山倒海的鸣啸仍然造成了影响，轰龙的动作毫厘间一顿，这微妙的一霎那却使轰龙的牙齿擦着萨丁的皮甲掠过，本来必杀的一咬变成了撞击，萨丁在被轰击的一瞬间喷出鲜血，然后炮弹般飞出，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飞出洞穴，耳朵还处在震撼之中，但他能感觉到涡旋的狂风夹杂着暴雪在身下驭驰，而在它们的尽头...

是深不可测的雪谷...

庞大的轰龙从洞窟内一啸而出，冰雪的激流中萨丁眯着眼望过去，只见空中盘旋的巨影下，穿着黑色重铠的猎人扶着洞窟口处的冰壁站立，或许是确定了自己计划的成功，他转过头，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