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望见乡
书名:摆烂修成仙 作者:尘安不朽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望见乡
整条船队,像被那道弧线一下拽醒了。
老老少少都拥到船舷边,抓着船帮,踮着脚,连掌舵的老柁都把舵交给副手,一步一步挪到船头。
那道弧线越来越近,越近,越显出大来,大得让人忘了呼吸。
初乡的残壳,就那样静静铺展在空白里。
那是一块大得望不到边的碎陆地,边缘参差,缺了大半,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掰去,剩下的部分静静悬在无源的虚无中,不动,不响。
没有风从那块陆地来,也没有气息,它就那么悬着,像万古以来,一直悬在那里。
岸上的轮廓,竟还保留着山川河流的模样。
一道山脉横着,脊线起伏,一条河床蜿蜒,从陆地深处弯向缺了的边沿,连田垄的痕迹都还在,一道一道,铺在山前。
靠近水边的地方,还看得见几级石阶,半截断墙,和几根朽成灰白的码头木桩,桩边的河,早干得见底。
断墙后头隐约有屋基,一方一方,整整齐齐,只是屋顶早没了,房梁也没了。
只是一切都褪尽了颜色。
山是灰白,河是灰白,田地也是灰白,灰白得深浅不一,像一幅褪尽颜色的旧画,画里的山河还认得,颜色却万古都没回来。
看久了,连灰白都要看进人心里去,让人心里那点颜色,也跟着一点点淡。
老柁举起手,抖着指向那道山:“歌里唱,北山九折,像老牛卧着,你们看,是不是,是不是这个。”
真像,一道一道山梁伏着,活像一头卧了万古的老牛。
他又指那条枯河:“西河绕村,出门三步就能照见人影,错不了,错不了。”
他再找,指着那几根木桩,声音哽住:“码头,歌里讲,船从这儿出去,回头能看见阿娘站在码头上,就是这儿。”
他跪在船头比划方向,说他阿娘的阿娘,就是从这样的码头上,被送上船的。
阿汀掌中的乡引,烫得几乎握不住。
她也不丢手,双手捧着那块石头,任它烫,眼泪先于声音,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她朝李安看了一眼,李安点了点头,她这才敢把调子,往高里送。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回乡的歌,调子先是低,低得像怕惊着岸
上的灰,再一点点扬起来。
一条船接一条船,寻乡者们跟着唱了起来。
老人唱,妇人唱,连土都没见过的孩子也唱,他们不知道岸上每一道灰白是什么,歌知道。
歌声撞在那块残壳上,竟真的有了回声。
回声从灰白的山间折回来,从干涸的河床折回来,一声叠一声,像那块死去万古的陆地,隔着无源空白,在应他们。
阿灯急得直拍阿汀肩膀:“听见没有,岸真的在应,不是我一个人听岔了。”
寻乡者们哭成一片,有人跪在船板上,有人抱着孩子指给他们看,说看,那就是歌里的山,那就是歌里的河,不是阿娘哄你,是真的。
有个老妇人对着半截断墙,一遍遍比划,说灶台该在这儿,门该朝那边开,跟歌里分毫不差。
几个寻乡孩子头一回不靠歌,就看见了门,灶台,和拴牲口的桩子,原来都是真的。
渡婆婆一边拿袖子抹眼,一边骂:“没出息的东西,看个岸也哭,可老婆子这眼睛,怎么就管不住。”
她骂完,转头冲李安嚷:“这一程,陪得值,老婆子的篙子,没白点。”
白恪把剑收回鞘中,对着那片灰白,低低垂下头。
他想起自己练剑的初衷,嘴里只淡淡挤出一句:“这样的地方,值得他们找万古。”
老柁冲着那片岸,直挺挺跪了下去。
老人额头贴着船板,肩膀一抽一抽,硬了一辈子的嗓子,碎得不成样子:“回来了,祖祖辈辈,可算回来了,灯没灭,歌没断,我们,没给初乡丢人。”
他身后的寻乡者们,也一条条跪了下去,船板上的哭声,压过了歌声。
知雨抹着满脸泪,声音都哭哑了:“我这回是真泪奔了,先前看什么都没哭,这一下,全涌上来了。”
阿曜吸着鼻子,望着岸,喃喃:“有生之年,我竟真看见了歌里的岸,回去以后,我说什么都要讲给所有人听。”
阿梭早已泪流满面,还跟着歌一板一眼地哼,这回,没跑调。
她说回去以后,要把这片岸唱进星链里,让每一颗星,都替他们记住。
阿灯趴在阿汀肩上,小光一颤一颤,哑声说:“岸在应我们,拍子,岸在应我们。”
苏婉清望着那片没有颜色的陆地,
轻声说:“这里没有源,一丝都没有,没有源的地方,怎么还留得住山河的形状。”
李安说:“形状能留住,要么是有人死撑着,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着。”
这话像一盆凉下来的水,落在李安心头,也落在他自己话里。
李安盯着岸看了许久,他甚至试着把修订之力往岸上探了探,那力气落进灰白,没有回应,也没有阻力,像探进了万古前的一个旧梦。
归宁也试着听,他听见的是空,空得和外面的空白连成一片,他心里,越发没底。
万象珠不朝岸上亮,只在他袖中震,这副反应,他从没在任何一块死地见过。
李安的轴劲也上来了,越是满船人哭着要靠岸,他越要先把这份古怪,弄个明白。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立下的规矩,不许抢,不许截流,不许独亮也不许独暗,说到底,都是先把人护稳了,再谈别的。
眼下满船的人,心都扑在岸上,真有凶险,没人躲得及。
只有李安,没有立刻靠岸。
万象珠在他袖中轻轻震动,一下,又一下,震得越来越清楚,像在催,又像在拦。
“先别靠。”他抬手,声音不高,整条船队却都静了一瞬,“有点不对。”
陈天骄抹着脸:“哪儿不对,这不就是……”
李安摇头,目光落在归宁身上:“你听万源之声,听听这岸上,还有没有源。”
归宁一怔,立刻伏下身,把耳朵贴在船板上。
“再大的哭声,先压一压,我要听个东西。”李安说,众人一个个捂住了嘴,连歌都停了。
空白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能听见船板在虚无里,极轻微的**。
渡婆婆也趴下去听,听了半晌,摇头,说她只听见自己那颗老心。
苏婉清同样贴板听了许久,也是摇头,人的心,哪有那么深。
归宁却听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忽然抬头,脸色白得厉害,眼里却压着不敢信的光,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岸是死的,画是旧的,可底下,很深很深的底下,有拍子。”
李安盯着他:“什么拍子?”
归宁的嘴唇都在抖:“极慢,极稳,一下,又一下,像有颗心,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