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雪地上的墨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九十七章 雪地上的墨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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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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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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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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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纥石烈长生带了三个人来。
他让他们在火场外头等着,自己走到南墙根。
墙根下那一处平的雪,还在。
他蹲下去。
他用一把小刀,从雪的边上往里剔。
剔了一层,雪底下还是雪。
他接着剔。
剔到第三层,刀尖碰到硬的东西。
他把刀收起来,用手把那一片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比一个枕头大一点。板面上是白的。
板上画着东西。
纥石烈长生把板上的雪吹掉。
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上头,什么都没有画。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是山。
他把板端起来看。
板面是湿的。湿的地方是墨没有干。
他把板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他把板放回雪里。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墙根外头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
黑点很小,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线从墙根这边起,往南去。
他顺着那几个黑点走。
第一个黑点离墙根一步。第二个是三步。第三个是六步。第四个是十步。
越往后,黑点越小。
他走了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往南看。
南边是城墙。
他抬起头,看城墙上的痕。
墙上的痕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今年那道在上头,白碴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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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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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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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他站在火场外头。
“墙根在哪儿。”
少年把他的手往南边引。
两个人走到南墙根。
纥石烈长生还在那儿。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没有东西。
“你是谁。”他说。
“从南边来的。”
“从井里上来的那个。”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伸出来。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那一处被剔开的雪上。
闻人默蹲下去。
他的手先摸到雪。他把雪拨开。
他的手摸到那块木板。
他摸了一遍板的四条边。
然后他摸板的正面。
他摸得很慢。他用的是指头。他用指腹在板面上走,走的时候很轻。
他摸到山。
他摸到山的下沿。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墨。黑。
他把指头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
“没干。”
他把手重新放上去。
他摸板面空的地方。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又摸了一遍。
“这一块,”他说,“是背阴的地方。”
少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画的时候,”闻人默说,“板搁在阴的地方。”
他把手挪到板的下沿。
板的下沿有一点厚。
“这一块上的墨多。”他说,“墨往下走,堆在下沿。”
他把手收回来。
“画完了,他没有收。”
他站起来。
“板上有多少墨。”
少年伸出三根指头。
“三天。”闻人默说。
少年又拍一下。
“三天内的画。”闻人默说。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火是前天夜里起的。”他说,“画是火起以后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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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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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纥石烈长生把那块板重新埋回雪里。
埋回去以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他找了一根树枝。
他用树枝在那一片雪的外头划了一个圈。圈不小,把那一处压平的雪圈在里头。
圈划完,他把树枝插在圈的边上。
他往火场那边走。
火场外头站着三个兵。
“你们里头,留下一个。”他说。
一个年纪大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守什么。”
“守这个圈。”纥石烈长生说,“人不许进去。脚不许踩进去。”
那个兵看了一眼那个圈。
圈里头是一片雪。雪上什么都没有。
“里头有什么。”
“有一块板。”纥石烈长生说,“板上有画。”
那个兵怔了一下。
“画的什么。”
“雪。”纥石烈长生说,“一片白。”
那个兵更不明白了。
纥石烈长生没有解释。
“守着。”他说。
他往南边走了。
他走的是那一串黑点的方向。
一个黑点,两个黑点。他一步一步踩过去。
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走到二十来步,黑点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
前面是城墙。
城墙是从东往西的一道。墙下有一层薄雪。
雪上没有脚印。
他看了三遍。
看完他往回走。
走回那个圈边上的时候,守圈的兵还站着。
“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
纥石烈长生看那个圈。
圈里的雪是平的。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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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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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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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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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纥石烈长生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圈边上没有人。
守圈的兵不在。
他往火场那边看。
那个兵站在灰堆边上,背对着他。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圈呢。”
那个兵回过头。
“我在。”
“你站错地方了。”纥石烈长生说,“我让你守着圈。”
那个兵低下头。
“我去看了一眼那块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圈。
圈里的雪上有两行脚印。一行进去,一行出来。脚印在板那一处停过。
他蹲下去。
他把雪拨开。
板还在。
板面上的雪被人抹掉过。抹掉的地方,板面是白的。
“你看见了什么。”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站在他后头。
“一块板。”他说。
“板上有什么。”
“白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白的就完了。”
“我看着是白的。”那个兵说,“我看了半天,就是白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以为上头有东西。”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板上的雪重新盖回去。他盖得很慢,用手一点一点推。
“上头有东西。”他说。
那个兵看着他。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纥石烈长生说,“看得见的人,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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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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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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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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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两个穿皮袍的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们带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纸的,比巴掌大一点。他们把它摊在案子上。
“上头的令。”一个说,“会拿笔的,名字写上。”
最里头
那个女人看着那本册子。
“我们这儿是绣房。”
“绣房里也有会拿笔的。”
“我不会写。”
“你会不会写,我知道。”皮袍的人说,“你绣了十五年的名字。”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你绣的名字,是谁教的。”
“看会的。”她说,“名字搁在绷上,我照着绣。绣多了,就认得那几个字。”
“认得几个。”
“认得自己绣过的。”
皮袍的人把笔递过去。
“写上。”
那个女人没有接笔。
“我不会写。”她说,“我认得,不会写。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册子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有几行名字,是用墨写的。
“这几个人,”他说,“是城里别的坊的。你认不认得。”
那个女人低头看。
她看得慢。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这个认得。”
“怎么认得的。”
“他从前给人写招牌。”那个女人说,“他写字的时候,手要搁在另一只手上。”
皮袍的人把那一个名字记下。
“还有。”
那个女人又看了一遍。
“还有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从前是当铺的先生。一个姓杜。”
“姓杜的做什么的。”
“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女人说,“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送的字是要绣的。”
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册子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回到绷前。
她把手搁在绷上。绷上绣着三个名字,是一行。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认字的,”她说,“都是我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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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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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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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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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雪上。
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
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
“第一个点大。”他说。
少年在板上画。他画了四个点,第一个画得大,越往后越小。
“点大,”闻人默说,“是墨多。”
他把手往前挪。
“越往后墨越少。”
他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夹着板。”他说,“墨从板上滴下来。头几滴多,后头就少了。”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块板。
“他往南走。”
少年把脚尖朝南。
“往南。”闻人默说,“走了二十来步,墨没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
“南边是什么。”他说。
“城墙。”
“城墙底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南边伸。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
城墙根下是冻土。冻土上有雪。
闻人默蹲下来,用手在雪上摸。
他摸了很长一段。
“这儿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
“板是他埋的。”他说,“埋板的人,不用往墙上走。他埋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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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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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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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巷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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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门洞上挂着羊皮。
羊皮是落下来的。
屋里没有人。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走进去。
屋里有一盏灯,灯是灭的。
灯前的地上有一块木板。板是空的,白面朝上。
板上有水印。
他把板拿起来看。
板面上有一圈水印,形状跟那块埋在雪里的板一样大。
“这一块,”他说,“是照着那一块做的。”
他把板放下。
他往墙边走。
墙上有几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查到第三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探。
缝是空的。
“原先这儿插着一块。”他说。
他往屋里转了半圈。
屋里的东西很少:一盏灯,一张草铺,一块板的位子,一口陶缸。
缸里是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是新的。
他把手伸进缸里,把冰敲开。
水是黑的。黑的是墨。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墨。
他在缸边站着。
他把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
擦完他看屋角。
屋角有一小堆东西,用草盖着。
他把草掀开。
底下是几块木板。
板子一块压着一块,都是白面朝下。
他把最上头那一块翻过来。
板面上画着水。
水的边上有几笔,是草的根。
他翻第二块。
第二块上画的是山的半截。
他翻第三块。
第三块上没有画。第三块上写着字。字只有一行。
他不识汉字。
他把这一块拿在手里,往门外走。
羊皮在他身后落下来。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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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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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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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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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老人在。
老人没有坐。他站在井口,低头看井里。
“你要找的那幅画,”纥石烈长生说,“在哪儿。”
老人没有回头。
“你找它做什么。”
“上头要。”
老人把手撑在井圈上。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不是画。”
纥石烈长生在他旁边站着。
“画是纸上好,”老人说,“还是绢上好。”
“绢。”
“绢上的画,”老人说,“烧不掉。”
“烧不掉。”
“纸一烧就成灰。”老人说,“绢烧了,会缩,会糊。糊了以后还有一层。上头的东西,糊了也还在。”
他抬起头,看那一片天。
“所以有人把画在绢上的东西藏起来。”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藏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还记得那四块石头没有。”
“记得。”
“石头是先有的。”老人说,“井是先有的。井底下那几块石头,你数过。数完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找。”
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在井边站着。
他低头看井口。
井里是黑的。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位置,他看不见。
他知道那儿。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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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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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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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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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那九块画摆在案子上。
九块是烧剩下的纸边,边上都是焦的。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另一头。
纥石烈长生把九块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窗。
天快黑了,窗户上还有一点光。
第一块,墨是灰的。
第二块,灰的。
第三块,灰的。
他把这三块搁回去。
第四块,墨是灰的。
第五块,他停在手里。
这一块上的墨是黑的。
不是灰的。烧过的画,墨跟纸一起被熏过,墨会发灰。这一块上的墨没有灰。
他把这一块放到案子当中。
“这一块。”他说。
那个官抬起头。
“这一块怎么。”
“别的都灰。”纥石烈长生说,“这一块黑。”
那个官把那一块拿起来,对着窗看。
他看了很久。
“都是烧过的。”他说。
“都是烧过的。”
“这张纸上烧的边一样。”那个官说,“边上的焦是一样的。”
他把那块放下。
“纸是一样的纸,火是一样的火。”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墨黑一点,”那个官说,“许是墨浓。”
他把九块并在一起,用一根绳捆上。
“东西收着。”他说,“等上京的人来看。”
他站起来,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案子前。
他把那一块黑的抽出来,单独搁在案子的另一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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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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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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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闻人默进火场的时候,少年在外头等着。
他一个人走进去。
他走得很慢。他的脚在灰里陷下去。
他走到屋子当中。
他蹲下来。
他把手搁在灰上。
灰是凉的。灰比雪细。
他把灰抓起来一把,在手里捻。
捻完他把灰撒回去。
他往前挪,再抓一把。
他一把一把抓过去。
抓了十几把,他停住。
这一把的灰里,有硬的。
他把那一撮灰拨开。
是一小段纸。纸是白的,四四方方,比指头宽一点。
他把那一段纸捏在手里。
他用指头在那段纸上摸。
纸上有墨。
他把指头挪到墨的开始那一头。
他在那头按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
少年在门外头等着。
闻人默走出火场。
“回去。”他说。
少年把他的手牵过来。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闻人默停下来。
他把手里那一段纸,揣进怀里。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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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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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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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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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门房里点着灯。
上京来的那个官拿出一张纸,铺在案子上。
纸上一行一行写着字,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还没有干透。
“报数要签。”他说,“签不了字的,按手印。”
纥石烈长生站在案子前。
“签什么。”
“数目。”那个官说,“字卷剩三卷,画剩八块,白纸剩一叠。你按了手印,这几个数就是你报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张纸。
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这些字,”他说,“念什么。”
那个官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念完他抬起头。
“按吧。”
纥石烈长生伸出手。
那官把他的手按在一个印盒上,再按到纸上。
手印落在纸的最后一行下头。红的。
纥石烈长生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那个手印。手印是圆的,指头挤在一起,看不出几根。
“这个手印,”他说,“是我的。”
“是你的。”
“上头的人,”纥石烈长生说,“认字,不认手印。”
那个官把纸卷起来。
“上头不认手印。”他说,“上头认你这个人。你在这儿,这个数就是你说的。”
他把纸收进怀里。
纥石烈长生看着自己的手。
他两只手互相搓了两下,把手上那点红搓掉。
搓完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报了三个数。”他说。
“三个。”
“这三个数,”纥石烈长生说,“不是我的。”
那个官走到门口,回过头。
“按了手印的,”他说,“就是你的。”
【切换】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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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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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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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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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把灯搁在地上。
“纸上的墨,”闻人默说,“是一个头。”
他把手摊开。
“写字的人,落笔的时候,笔尖先碰纸。笔尖碰纸的那一下,墨留下来的地方,是字的一头。”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横,把一头画得粗了一点。
“南边人写字,”闻人默说,“落笔的时候要藏。藏起来的,头是圆的。”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动作。手往下一按,再走。
“也有人不藏。不藏的,头是尖的。”
少年比了一下。
“尖的。”
“尖的。”闻人默说,“尖的写起来快。”
他把手收回来。
“我在南边的时候,替人抄过东西。”
少年抬起头。
“抄的是契。”闻人默说,“地契,借契,卖人的契。”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抄契的人,要写得慢。写快了的契,人家不认。”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要慢,”闻人默说,“慢的人,落笔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停一下,墨就在头上堆一点。”
他把手伸出去,摸少年搁在草铺上的那块板。
他摸那条山。
“火后这一块上的线,”他说,“头是平的。没有堆。”
他把手收回来。
“画这一块的人,落笔不慢。”
少年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不慢。”闻人默说,“他不是抄契的人。”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
“他是个画画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
“画画的人,”他说,“落笔是平的。他不用让墨。”
【本章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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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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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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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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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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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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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纥石烈长生把那块板拿到井边。
板上是那一行字。
老人在井边坐着。
“给你看一样东西。”
老人抬起头。
他把板接过去。
他不看画。他看的是那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天在暗下去,字在暗里看不清。
老人把板举起来,凑到眼前。
他看了三遍。
看完他把板放下来。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这不是他写的。”他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他。”
“库里的画。”老人说,“写这些字的人。”
他把板推回来一点。
“这四个字,”他说,“是他写的字,不是他的手。”
他站起来。
“有人学他。”他说。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学他的人,”他说,“手是稳的。”
纥石烈长生把板抱起来。
“稳的怎么样。”
老人没有回头。
“学一个人,”他说,“最容易学的是长相。最难学的是他手上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