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神农圣地

三圣舟在灰白色的虚空之海中穿行，身后归墟神殿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许清安独立舟首，手按怀中那枚化作普通石头的晶石，心神却沉入玄水龟甲空间之中。

冰峰已融化大半，竹茹的肉身平卧在氤氲的乳白色雾气中。

造化神泉的支流在她身下汇聚成一汪浅池，池水缓缓荡漾，每一次波动都有一缕肉眼可见的生机渗入她的肌肤。

她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胸口那道致命伤口已愈合九成。

只差最后一线。

但那一线，许清安知道，需要真正的生生造化泉，需要完整的轮回道与御神道。

他收回心神，睁开眼。

眼前是无尽的灰白虚空，归墟海眼的法则依旧在缓慢侵蚀着飞舟的防护。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海眼深处的锁定正在减弱——自他们离开神殿后，那些暗金光点便再未出现。

“在想什么？”

玄重尊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清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在想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玄重尊者走到他身侧，负手而立。

“六道传承，五处封印之地。万古雷池、幻梦天墟、虚空裂境、六道轮回盘、生生造化界——你打算先去何处？”

许清安沉默片刻。

“生生造化界。”

玄重尊者微微颔首：“因为神农圣地？”

“是。”许清安没有隐瞒，“六道之灵说过，生生造化界与生命道者有关。而神农人皇的圣地，同样执掌生命造化之极致。两者之间，或许存在关联。”

“即便没有关联，”他顿了顿，“若能先得生命道传承，再入神农圣地，把握也更大些。”

玄重尊者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如此冷静，实属难得。”他道，“换了旁人，得知复活之法，怕是恨不得立刻赶往崐仑星域，一刻也不愿等。”

许清安微微摇头。

“等了百年，不在乎多等百年。”他望向虚空深处，“况且，若无足够实力，便是圣地开启，也未必能入其门，得其传承。”

玄重尊者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变。

他猛地转身，望向飞舟后方。

那里，灰白色的虚空之海中，一道极淡的翠绿光芒一闪而过。

那光芒太微弱，若非他修炼土行法则，对生机气息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你看到了吗？”他沉声问。

许清安的目光也已锁定那个方向。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感应到了——怀中那枚玄水龟甲，正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那悸动与面对归墟神殿时不同，不是共鸣，更象是……呼应。

“调转方向。”他道。

虚空尊者从舱内掠出：“你确定？”

“确定。”

三圣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那道翠绿光芒消失的方向追去。

飞舟在虚空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灰白单调的虚空之海中，渐渐浮现出点点翠绿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萤火虫般飘浮，散发着温和的生机气息。

越是深入，光点越是密集，到最后，竟如漫天繁星，将整片虚空映照得绿意盎然。

“这是……”陆明瞪大眼。

“生命法则的碎片。”赤霄尊者伸手接住一枚光点，光点落在掌心，化作一滴翠绿的液体，随即蒸发成雾气，“如此浓郁的生机碎片，绝非自然形成。前方必有与生命法则相关的遗泽。”

许清安握紧怀中的龟甲。

那悸动越来越强烈。

飞舟穿过一片翠绿的光雾。

眼前壑然开朗。

那是一株树。

一株大到无法想象的树。

它的树干如撑天之柱，粗逾万丈，直插虚空深处。

树冠复盖方圆千里，每一片叶子都大如宫殿，通体翠绿如玉，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无数生机光点从叶片间飘落，如细雨，如飞雪，将整片局域笼罩在梦幻般的光晕中。

而在树干的中部，缠绕着无数的藤蔓与根须。

那些藤蔓根须编织成一座巨大的树屋，风格古朴，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庄严。

树屋门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有两个字——

“神农。”

许清安瞳孔微缩。

这里不是生生造化界。

这里，是神农圣地的投影。

或者说，是神农圣地在归墟海眼中留下的一道“印记”。

“怎么可能……”虚空尊者喃喃道，“归墟海眼与崐仑星域相隔无数星域，神农圣地的投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清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巨树上，落在那座树屋上，落在那块石碑上。

石碑上的“神农”二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神农百草经》开篇时，浮现在他识海中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笔意。

飞舟缓缓降落在树屋前的平台上。

平台由无数藤蔓交织而成，踩上去柔软而坚实。许清安第一个走下飞舟，身后跟着三位尊者和几名弟子。

他走到石碑前，站定。

石碑高约丈许，通体青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并非破损，而是天然形成，如树皮，如叶脉，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许清安伸手，轻轻按在石碑上。

指尖触及石碑的刹那——

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

不是攻击，不是考验，而是……确认。

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流转，从他的气海行至脊骨，从脊骨行至神宫，最后抵达识海。

在识海中，它与《神农百草经》的气息相遇、交融、合一。

石碑轻轻一震。

两个古篆在碑面浮现——

“可入。”

树屋的门，无声开启。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树屋内远比外观看起来宽敞。

穹顶高悬，由无数交错的枝干构成，枝干间透下点点翠绿的光芒。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散发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屋内没有多馀的陈设，只有中央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许清安认得——正是《神农百草经》中的药性本源符文，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完整。

他走到石台前，捧起玉匣。

匣盖轻轻一触即开。

匣中只有三物。

第一件，是一枚玉简。

玉简翠绿欲滴，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神识探入，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神农百草经》的完整版。

不是他之前所得的残篇，而是包括药性本源、丹道至理、生命法则在内的完整传承。

其中更有一篇，名为“生生造化诀”，讲述如何以自身生机引动天地生机，逆转生死，起死回生。

第二件，是一枚种子。

种子有拇指大小，呈椭圆形，外壳灰褐，布满细密的纹路。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等待。

仿佛只要将它种下，便能长出一整个世界。

玉简中传来信息：此乃“世界树种”，可种于道者体内，汲取道者生机而生，长成后与道者性命交融，成为道者的“第二本源”。种下之日，便是与神农圣地结缘之时；树种发芽之日，便是圣地正式开启之时。

第三件，是一幅图。

图以不知名的兽皮绘制，画面简单，却意境深远。

图上画着一座巍峨的山脉，山脉深处有一道石门，门前立着一尊人影。

那人影背对画面，仰首望天，背影孤独而坚定。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崐仑之巅，天门之下。神农有约，百年为期。”

许清安握着这三物，久久未动。

良久，他将玉简收入识海，将树种小心收好，将兽皮图贴身存放。

然后他转身，走出树屋。

屋外，众人见他出来，纷纷围上。

“如何？”玄重尊者问。

许清安没有隐瞒，将树屋内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世界树种”时，三位尊者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

“此物……”虚空尊者沉吟道，“我曾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据说远古有大能，以自身为土，孕育世界树种，待树种发芽，便可开辟一方独立世界，与道相合，与命相连。只是此物对道者要求极高，若道基不稳，生机不足，反会被树种吸尽生机而死。”

许清安点头。

他知道。

所以要不要种，何时种，他需要慎重考虑。

“那幅图呢？”赤霄尊者问。

许清安取出兽皮图，展开。

众人围看。

陆明盯着那背影，忽然道：“这人……好象许师兄。”

众人一怔，细看之下，竟真有几分神似。

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份气质——孤独、坚定、背负着什么。

许清安收起图，没有说话。

他望向虚空深处，望向那个方向——崐仑星域的方向。

百年为期。

神农有约。

三圣舟再度启程，离开这片被翠绿光芒笼罩的局域。

当飞舟驶出最后一片光雾时，许清安回头望去。

那株巨树依旧矗立在虚空中，树冠如盖，洒落无尽生机。

树屋静静悬于树干之上，门已关闭，石碑上的“神农”二字也已隐去。

但许清安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百年后，崐仑之巅，神农圣地。

他会去。

带着完整版的《神农百草经》，带着那枚等待发芽的世界树种，带着百年间修得的六道传承——

去赴那场跨越时空的约定。

飞舟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尽头。

身后，那株巨树轻轻摇曳，无数翠绿光点如雨洒落。

仿佛在说：

“等你。”

三圣舟驶离那片翠绿光雾的刹那，整片虚空之海骤然一震。

许清安立于舟首，回头望去。

那株撑天巨树依旧矗立，树冠洒落无尽生机光点，但树干根部——那些深入虚空的根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是被某种力量从源头截断。

“不对。”玄重尊者面色骤变，“海眼在崩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来自归墟海眼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灰白色的虚空之海中，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缝边缘，空间法则扭曲崩解，时间流速紊乱错位，一切物质都在被吞噬、湮灭。

归墟海眼的内核，正在走向它应有的终结。

“走！”虚空尊者厉喝，双手结印，三圣舟表面的空间符文尽数亮起。

飞舟撕裂虚空，向前疾掠。

身后，那株巨树的枯萎速度越来越快。

树干上的翠绿光芒迅速黯淡，巨大的叶片如雪花般飘落，在半空中化作虚无。

树屋坍塌，石碑碎裂，整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投影之树，在归墟之力的反噬下彻底消散。

而更远处，那些曾经时隐时现的上古战场残影——

崩塌的巨塔、干涸的血海、熄灭的星辰——都在同一时刻分崩离析。

归墟海眼，这片存在了至少三个纪元的绝地，正在自我毁灭。

“加速！”虚空尊者额头青筋暴起，空间法则全力输出。

三圣舟如一道流光，在崩塌的虚空中穿梭。

身后，漆黑的裂缝紧追不舍，每一次蔓延都比飞舟快上一分。

最多半盏茶时间，便会被追上。

就在此时，前方虚空中骤然亮起一片幽蓝的光海。

光海中，一艘艘造型狰狞的战舰缓缓浮现。

舰身通体幽蓝，表面布满阴冥族的符文，舰首雕刻着张开血盆大口的鬼头。

每一艘战舰都有三圣舟的三倍大小，最前方那艘主舰，更是庞大如山岳。

阴冥族舰队。

“来得可真巧。”赤霄尊者冷笑，掌中火焰翻涌。

主舰之上，一道身影踏空而起。

那是一个身着幽蓝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他的境界——半步尊者，与三位尊者相当，但身后还站着四名道体路圆满的阴冥族战将，以及数百名精锐修士。

“诸位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如金属摩擦，“归墟海眼即将崩塌，不如将所得之物交出，我阴冥族可护诸位安全离开。”

虚空尊者眯起眼：“你是何人？”

“阴冥族，冥渊。”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奉圣君之命，在此等侯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