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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鞭甩出下马威

书名:养妖记 作者: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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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鞭甩出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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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子坚扯着子柏风俩人走得飞快,等到快到小山村时,才略略放慢了脚步。

子柏风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抬头看去。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山村,和子柏风在水墨山水画上看到的那村落有些相似,只是更加的破败。

虽然已经是春夏之交,不论是山峰还是溪流,亦或是村庄,却都依然有一股萧瑟之意。

穷山恶水。

这就是子柏风此时脑海里浮现出的一个想法。

他想起了那蒙在玉片上灰蒙蒙的死气,心中顿时沉重了几分。

但是下一刻,他又阳光灿烂起来,他来了,带着瓷片,带着改变一切的力量,这就够了。

什么都无法阻挡。

子氏父子的“衣锦还乡”并没有受到迎接。

下燕村地处鸟鼠山之阳,依山而居,村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姓燕。

燕是附近大姓,有燕村、上燕村、下燕村、大燕村、小燕村等等村落,彼此呼应,这些都曾经是燕村的一支,当年追随着玉矿矿脉搬迁到这里来,但现在玉矿已经枯竭,他们却无处可去了。

子柏风父子两人是从外地搬来的,所以住的地方是村子的最北端,这里是离山最近,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若是有山洪暴发,最先冲垮的就是他们家,若是有野兽下山,最先倒霉的也是他们家。

而在他家左近,还有一座房子,那房子就是小石头家的。

小石头的父亲曾经是整个村里最好的猎手,在小石头出生之前,上山打猎受了重伤,被柱子叔背回来,不多时就一命呜呼了。

小石头的母亲娘家姓吴,人称燕吴氏。小石头的父亲去世之后,他的几个兄弟以燕吴氏克夫为由,把还挺着大肚子的燕吴氏赶了出来,住在一座被冲垮了一半的废旧房屋里。恰好子氏父子从别处迁来,看她可怜,帮她修缮了房屋,这才没有冻死在寒冬之中。

燕吴氏也是一个硬气的女子,她生下了小石头之后,一个人支撑起了一个家庭,把小石头拉扯大。门对门的两家,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有不少人说他们闲话,所以不论是子坚还是燕吴氏,都小心注意,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两家的关系,却是彼此互相依存,越来越好。

子柏风参加院试之前,子坚带着小石头一起去城里,但是这一去就是十多天,往日里信息不畅,到了第三天才有人传来消息,说子柏风病倒了,而到了现在,才真正见到几个人,把子柏风和小石头两个人搂在怀里,一阵唠叨。

子柏风好不容易挣脱了,推说自己还要去找族老上任,连忙离开。而小石头也想逃,子柏风假装没看到他那求助的可怜眼神,转身跑掉了。

回家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洗干净的衣服。只有两个大男人的家里,连个铜镜都没有,拿盆子打了一盆水,对着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掌,一方印信出现在手中,正是那村正之印,拿上印信和府君的任命文书,去找族老上任去了。

出了门之后,子柏风就昂首挺胸,迈着方步,一摇一摆地向前走,他这不是要去上任,是要去耍威风的。自己院试第一,考上了秀才,怎么也要享受一下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的人格外少,一路走来,远远看到有人在那边站着,走过去之后人就不见了,一个个急急忙忙地关门闭户,匆匆忙忙躲着子柏风。

出来问个好,叫声秀才郎,让大爷爽一爽能死啊!子柏风心中腹诽,这些乡亲们真是不懂互敬互爱,需要教化!

又走了一阵,子柏风却是感觉不对了,这些人躲避自己就像是躲避瘟神一般,而且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是如此,显然是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确立了方针,这是共进共退了。

能有这种权威的,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数的过来。

整个下燕村几十户人家,彼此都沾亲带故。族老就是村中辈分最高的人,德高望重,平日里若有什么难以调节的难题,又或者家里有婚丧嫁娶,都是由族老来调节主持。

这世上十个村子里,就有**个是这样运转的。

而此时,族老正拿着一个马鞭,站在自家门前。

四周乌压压站着十来个人,都是村子里的学童和他们的父亲们。

族老的小孙子趴在胡同口探着脑袋看,突然一缩脑袋,回头小声说道:“来了!来了!”

“快点,过来,趴下!”族老一摆手,那黑压压一群人都趴了下来,趴的是长幼有序,迅速准确,可见是训练了好几次。不过这些人有的憋着笑,有的苦着脸。

族老虽然年龄大了,但是耳不聋眼不花,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听到子柏风的脚步声走到了拐角处,这就一挥鞭子,啪一声晃在了小孙子的屁股上方。

鞭子没打中屁股,地上趴着的小孙子却是一声惨嚎,大叫道:“爷爷饶命!”

嗯,演技不错。族老点点头,目光余光看到子柏风已经拐过了拐角,口中立刻大喝一声:“你还有脸叫我爷爷!”

他单手叉腰,一手拿着马鞭,指着趴着的十多号人,颇有伟人指点江山的模样,虽然满头白发,却是腰杆挺直,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老爷子指着自己的这些儿孙后辈们,“我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请来当年学堂时的一位同窗来当你们的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你们说,同样是读书写字,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考上书院的都没有!反倒是一个外姓小子考进了书院!啊?”

本来还只是演戏,这越说越气,他一挥马鞭,就又打在了小孙子的屁股上,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一鞭子,虽然用力不大,但是地上趴着的小孙子却是跟中了一刀似的,嗷一声叫起来,“爷爷你真打啊!”

“打的就是你!”这老爷子一挥马鞭,吹胡子瞪眼,“我看你敢跑?给我趴下!趴好了!小六儿啊,你说我整天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你,不指望你考上什么大官,至少你给我考个秀才回来吧!你说你,吃的比牛都多,睡的比猪还死,哪次不是拿读书当借口,躲在房里呼呼大睡?看我打!”

“啪!”又是一鞭子。

“嗷!”又是一声嚎。

“再嚎!再嚎我打死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这刚刚还只是打算演一出马鞭家训的戏目给子柏风看,显显自己的威风,但这次是越说越气啊,恨不得真把这个自己最宝贝的孙子打死了不可。

却不知道,当初是谁宠的最厉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的老子呵斥一声都不行。

打完了自己的六孙子,那真是肉也痛心也痛啊,他斜眼看了一眼,看到子柏风站在不远处,这才转过身去,挥着鞭子走过去,皮笑肉不笑道:“啊,原来是秀才郎啊,未曾远迎,失礼失礼……”老爷子幼时也是正经上过私塾的,只是性子顽劣,比之自己小孙子有过之无不及,大字不识几个,但至少学了些礼数。

“老爷子!”子柏风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执的是后辈之礼,“老爷子还是叫我柏风吧,实在是折煞我了。”

老爷子眯了眯眼,自子家父子来到这村子开始,老爷子就是村子里的族老,当初子家父子要定居此处,还是老爷子出面帮他们入了藉,这才真正定居了。只是自从子柏风读书开始,慢慢就变得招人嫌起来。

这老爷子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龄大了,面孔干瘪了许多,胸膛却依然宽厚,俨然还有当初上山掘玉,下水捞宝的雄姿,依稀仍见当年整个蒙城最好的玉工的风采。

当年整个蒙城地界,谁不知道他燕老五的风采?上山掘玉,下水寻宝可不是安全的活儿。当初燕老五有三大得意,一是生撕老虎,二是活擒水蟒,三就是足足有五个儿子,十里八乡的人提到他燕老五,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声,好汉子!

只是现在玉石已经罕见,寻玉已经很难再维持生计,英雄迟暮,体力也不如当年。更可惜的是,五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现下老爷子唯一的骄傲,就是掌控这个山村数十年,众人和和睦睦,相互友爱。

只要他不死,就没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威!

他虽然老了,却依然是一头雄狮,此时此刻,竟然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狮子闯入了他的地盘,还妄图抢夺他的统治地位。更可气的是,这小狮子是他自己引来的,这让他怎么能够不气?

前些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开始,却突然变得精神起来,就像是年轻的力气都回来了一般,斗志也更是熊熊,就算是现在再有一头老虎在他面前,他也有力气把这头老虎再生撕了。

“不敢!”老爷子眯了眯眼睛,虽然人老,但是目光却依然锐利如昔,看的子柏风一阵心惊肉跳。子柏风能够看到这个老爷子的身上有隐隐的光芒闪耀,那是自血脉深处散发出来的性灵之光,是人体自发产生的灵气。老爷子身上的灵气,比普通的壮年人还要浓厚,果然名不虚第八章:一本正经子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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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郎稍待,等我教训完这些不肖子孙们。”老爷子一转身,挥舞着鞭子又回去了,子柏风慌忙闪避了几下,这才没被鞭子打在身上。

六孙儿看到自家爷爷又走过来了,吓得都快尿了,身体紧紧缩起来,老爷子却是哼了一声,从他身上垮了过去,走到趴着的第二个人面前。

这个人年龄比他的六孙儿大些,已经十**岁了,此时也是苦着脸,咬着牙,等着老爷子三鞭子抽下来,倒是一声也没哼,看他牙齿咯咯响,怕是连牙齿都快咬断了。

打完这第二个,燕老五一抬眼皮,看到子柏风果然在旁边站着,在那里“稍待”。

而且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看得很是入神,偶尔点点头,似乎是在说,这一鞭打得不错,那一鞭很有水准。

燕老五的动作一僵,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往日里自家打孩子,任何一个大人见到了,甭管关不关心,都要出言阻止一番:别打了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有什么话好好说。如此这般,大人也就出了气,显了威风,又没打痛了,没伤了自己的心肝儿。

但是……这子柏风……他会出言阻止吗?

娘的,若他会出言阻止,他还是那整个蒙城都大名鼎鼎的“只说真话子柏风”吗?怕是他只会叫好吧。

奶奶个腿儿,打就打吧,这群小畜生,一个个早就该打了,逃得过三更,也逃不过五更!

子柏风在旁边看着,这些人里,有燕老五的孙子,有他的侄孙,也有已经出了五服的人,不过一个个都乖乖趴在地上,听着燕老五的训斥,吃着燕老五的马鞭。

就看那一鞭鞭打在了这些顽劣家伙的屁股上,有的痛呼,有的哭号,有的咬牙,还有的骂娘——燕老五我叉你娘!哎呦!又多挨了一鞭子,还有一句哭笑不得的回骂,我叉你祖奶奶!

边打,燕老五边用眼角看着子柏风,这子柏风牙缝里嘶嘶不已,打别人一下,他就哆嗦一下。看他的表情,一脸的痛苦却毅然。那眼神儿里,透着一股心痛,心痛之中泛着一点决然,决然里泛着慈悲,慈悲里闪着泪花儿,似乎燕老五打的是他家的孩子,但是——他就是不开口阻止。

这燕老五打着打着是真来气了,本来一场戏码,此时却假戏真做,变成了燕老五家训了。他实在是恨这些儿孙们的不争气,也恨自己竟然没能培养好他们,恨自己不知道怎么头脑发昏出了个孬主意,在子柏风面前活生生被看了猴戏。

等到下面一排趴着的小辈打完了,老爷子挥着马鞭走上前去,趴在那边第一个的,就是他的二儿子,六孙儿的老爹。

燕二听到脚步声过来,顿时心下大急,坏了,爹真打上瘾了,本来只是说好了演个戏的,竟然真要打!

燕二悄悄回头看去,就看到下面趴着的那一排小子们一个个都忘了痛,抬头看过来,他们从小没少被燕二训诫,不少还吃过巴掌,此时看到燕二要挨打,那一个个都感觉又新奇又刺激,眼巴巴看着,一个个还很期盼。

“你们这群混小子,看我日后不把你们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燕二这个气啊,怒瞪他们一眼,把他们都瞪得缩回目光,又悄然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用目光向父亲求情。

燕老五哼了一声,拿着马鞭走过来,脚步却放慢了。他本打算虚打几下,找个由头把子柏风赶走,谁知道自己却是越打越气,这一出戏演到现在,没有退路了。

上面趴着的这些,都是为人父的了,此时再请家法,让他们失了威严,日后孩子们怕是不好管教了。这点燕老五还是懂的,只是子柏风在旁边看着,他却是骑虎难下。

假打?燕老五的马鞭功夫也算是一绝,一鞭子下去,说抽那里抽哪里,绝对不差分毫。可现在的问题不是真打假打,真打也就痛两天,但是这一马鞭打下去,真的是把威严打没了,自家孩子还好说,有几个说不定会心里记仇。

“老爷子!”子柏风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断然决然毅然,似乎就要上战场一般。

“秀才郎有什么事?”燕老五猛然转身,又急又快。

子柏风假装没看到燕老五眼中的如临大敌,一躬身道:“老爷子,您息怒。叔叔伯伯们平日里都忙于生计,这才对孩子们疏于管教,您老不要怪罪他们!”

“怎么?当初说我们这些燕家儿郎只知道寻玉,一个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现在没玉可寻,肌肉没地方长,都长到了脑袋里。一看就知道一个个资质驽钝,冥顽不灵,怕是一个也考不上学堂,还是趁早收拾收拾回家找媳妇,再生一窝孩子的人,不是秀才郎您吗?”燕老五憋了半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爆发了,他瞪着双眼,看着子柏风,初时说话还满腔怒火,说到后来,却突然心灰意冷。

还真让这个外姓子弟说对了,自家这些孩子们,是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啊!

这个“只说真话子柏风!”真是招人恨啊!你知道就好了,你干嘛还非要说真话!

“啊咧?”子柏风手背捂嘴,差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我还说过这种话?这等毒舌,果然很有我的风范嘛,真是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啊……

不过,有些时候真话不能说啊……

子柏风突然有点了解,为什么自己人缘那么差了。

无论在哪里,说别人的孩子没出息,那可是死仇啊,而且还是地图炮,自己父子没被赶出去,还真算是老爷子为人宽厚了。

子柏风啊子柏风,你看看你给我留下的什么烂摊子,你怎么就不能管住你的嘴呢?吃饭你管不住,说话你还管不住吗?出息!

子柏风连忙亡羊补牢,他左右看了看,装出一股羞赧的样子,走上前,拉住燕老五的胳膊——一拉没拉动,左右晃了晃,老爷子这才跟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趴着的人前方,离后面那群刑子们远了点,又恰好能够让趴在地上的父辈们能够听到的地方,压低了声音,放缓了语调道:

“老爷子您息怒,那是我不懂事,羡慕他们能够为家里干活出力,便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叔叔伯伯们平日里忙着养家,这日子这般艰辛,终日里奔波劳苦,一刻不得闲,怎么能有时间再管他们?”

“说起来这事还真的要怪我。我和他们几个都是同窗,却只顾自己读书,忘记了和他们交流,共同学习。无论如何,叔叔伯伯们不能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在您老人家眼里,叔叔伯伯们年龄再大也只是您的孩子。不过叔叔伯伯们回了家那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头上天。”

说着,他还一伸大拇指,把这免费的大拇指送给了下面趴着的各位,又压低了声音,道:“您这一打,怕是把叔叔伯伯们的威严打没了,日后家不好管啊……老爷子如果打,就打我吧。”

说完,脖子一横,露出一脸决然,摆出了一副甘心领打的姿势。

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子柏风可是真的怕这老爷子真的顺水推舟,给自己几鞭子。

“哼,我怎么敢打秀才郎?”老爷子还真不敢打,考了秀才那就是有功名在身了,即便是见了府君都不用跪的,不再是平民子弟,老爷子打了秀才,那可真会被治罪。再说了,这位子柏风虽然嘴巴臭点,但据说一篇文章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可说是前途无量,日后真要是问自己罪,那可就麻烦了。

看老爷子没有打自己的打算,子柏风嘘了一口气,这准备的后手是用不着了。

“老爷子如果信得过柏风,不如让柏风来帮老爷子教导他们?”子柏风看着下面趴着的那十来个学童,“柏风虽然才疏学浅,但对应试一道还有些心得,如果老爷子信得过我,三个月后,我把他们中至少三个人送到书院。”

“真的?”老爷子闻言一惊,不过顿觉自己失了威风,咳嗽一声,道:“此事日后再说。”

子柏风那句“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被憋了回去,没机会发挥,郁闷非常。

老爷子转身一挥手,道:“既然秀才郎给你们求情,都起来吧!若是三月之后,再考不进书院,到时候就不是马鞭了,别怪我老大耳刮子扇你们的两眼翻白,打完不用送医,直接埋到后山上去!”

众人唯唯诺诺爬起来,各自回到自己父亲身边呼痛卖萌,老爷子看的那个气啊,这一个个的没点儿骨气,打两下子就受不了了,不但没有打下子柏风的气焰,却是把自己的威风都打没了。

不过,子柏风也是暗暗感叹。

老爷子振臂一呼,刚才自己所过之处,个个关门闭户,不敢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现在又有这么多人都趴在那里乖乖领打,这可真是实打实的权威。

以前的时候,子柏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村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却从未知道,原来老爷子拥有如许的威第九章:一间大屋做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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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子柏风乐得如此,这老爷子爱揽事,爱干活,就由他去吧。子柏风的目标可不是当村正去处理一些东家打媳妇,西家争地垄的事情,他此时心里痒痒的,还想要去找一个略有灵性的东西,去试试自己的养妖诀呢——不能让老爹知道。

“老爷子,您这威风,真是这个!”子柏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奉承道。燕老五得意地扬天哈哈笑了两声,子柏风道,“老爷子,我这可是向您负荆请罪来了,您可一定要原谅我啊……”

“请罪?请什么罪?”燕老五愣了一下,子柏风痛心疾首道,“您看,我参加院试,本打算混点功名,让我父亲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供我读书。谁知道考完之后竟然昏迷不起,唉……到最后反而只是落了一个末名,对不起老爷子日夜教导,也对不起咱们下燕村诺大的名头啊。”

紧接着,子柏风一阵马屁狂拍,拍的这老爷子心花怒放,看着子柏风道:“咦,我说柏风啊,我记得你之前说话不是这样子的啊?”虽然这说的也是真话,怎么这么好听了呢?

“嘿嘿,那不是当初不懂事吗?您老别介意……”子柏风连连道,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老爷子您也知道的,这村里的事情,看起来都是小事,却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一个处理不当,就损了村里的友爱和谐。我曾听府君说过,不要小看村正,当好了村正,就连府君都能做。老爷子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也知道我,写个字画个画还算是行,真要是处理村里的事务,那绝对是不行的。我当时就想啊,我哪能干得了村正?这不是故意难为我吗?”

“诶,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府君对你的器重。”老爷子摇摇头,道,“村正这官职虽然小,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官职,不是那种欺民小吏,当好了绝对有大前途!”

“是啊,老爷子说得对,所以我一想啊,怕什么,咱们村里有老爷子您坐镇呢。什么村正不村正的,反正回来有老爷子您做主撑腰,您老爷子一句话,村里谁敢不听?我也就是回来挂个职,处理点文书工作,平日里安心读书,上次考试运气不好,弱了咱们下燕村的名头,下次我定然要再把咱们下燕村的名头给夺回来。”

这一番话,倒是正说在老爷子的心坎上。他点点头,道:“你这娃娃说的不错,不愧是秀才郎,有见识。”

对燕老五放低姿态,子柏风也没啥心理负担,他不论是年龄还是威望,都不如燕老五。以当初子柏风的傲气,定然是不肯低头的,但是现在这个子柏风却没这么固执。尊老爱幼,这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子柏风自持有瓷片在身,心中有底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越是有底气,就越是能够把姿态放低。

按照制度,其实村正的职责就一个“检查非违”,也就是村里有什么犯罪的事情,检查一下而已。不过事实上却并非如此简单,检查非违就等于拥有执法权。而在下燕村这种山村生活,还需要组织民壮巡山守夜,定期检查山泉悬崖,防止山洪暴发,山体滑坡之类的,算是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

都说知人善用,这下燕村,若说有谁一心为公,最想要让下燕村变好,那绝对非老爷子莫属,子柏风又不打算以权谋私,自然不用去争权夺利。

“好啦好啦,我怎么会难为你小辈……”燕老五闻言摇摇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就明说吧。”

“老爷子……”子柏风道,“府君任命我为村正,我也不能尸位素餐。我来之前,主薄大人曾经对我说过,咱们村别的什么都好,就是文书来往,向来是有来无回,主薄大人有些不满……”

燕老五皱眉道:“此事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子柏风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顿时满心舒畅。这句话他确实是说过,不过也只是听到的传言。

子柏风压低声音,道:“我是听说,这些年府君的日子也不好过,手头没钱,腰杆就挺不起来。所以主薄大人打算清理一下陈年旧账,过些日子可能会到各个地方巡查督促,多退少补,清理结欠,所以我想要把咱们村的各种文书整理一下……”

子柏风在书院读书,书院里的学生很多都是各家官员小吏的子弟,消息最灵通不过,虽然不曾打听,但听到耳里的却也很多。

子柏风把自己的要求委婉地说了,他所要求的其实不多,就问老爷子要一间闲置的房间,当做自己的办公室,用来放置和整理各种文书。既然老爹见不得妖怪,那他自然要给自己找一个根据地,免得把老爹吓坏了。

闲置的房间,在下燕村其实也并不怎么多,老爷子闻言皱起眉头,子柏风道:“老爷子,您看,在私塾里给我匀一间如何?”

村里公共设施极少,合适的更少,能入子柏风法眼的,就是那间老爷子亲自带领村中民壮盖起来的私塾了。

私塾有大小三间屋,大屋是孩子们读书的私塾,一间小屋是私塾先生的居所,另外一间就闲置着,放着一些杂物,子柏风看中的就是这一间。

“好吧,那就暂且借给你用。”老爷子点点头,算是把那一间房屋划拨给了子柏风。

“谢谢老爷子!”子柏风一抱拳,“那我下午就收拾一下搬过去,老爷子您……能不能领我去看看那些文书?”

无论是否掌握权柄,子柏风都打算去看看这些文书。他现在已经把下燕村看做了自己的私产,无论自己是否能够支配,他都打算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那……好吧。”老爷子一挥手,那些站在一旁的儿孙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老爷子背着手,走进了自己的大院,领着子柏风到了一处北屋,推开门,道:“都在里面了……”

一开门,就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子柏风愣了一下,就看到里面有两个木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书,而地上还堆着许多,叠着的,卷着的,窝着的,霉着的——老爷子眼疾手快,把那发霉了的一卷向里面塞了塞,放到了子柏风看不到的地方。

“这……老爷子……您不会是从来没整理过吧……”子柏风甚至还看到许多尚未拆封的文书,顿时目瞪口呆。

“这……里面的字写的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头痛,有些他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老爷子难得红了脸,拿起一份没拆封的文书,指着上面的火漆上的密字道,“而且这些都是机密,又不能随便给别人看,所以我就都堆在这里了。”

感情您老人家就认识一个“密”字啊……子柏风顿时无语,看来自己是搬起脚来砸了石头,啊,不对……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啊……

看到子柏风的表情,燕老五正色道:“娃娃,你五爷爷我这辈子认识十七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堂堂正正,那些歪扭七八的字,五爷爷我不屑去认识他!看一眼都污了我的心!”

说得大气磅礴,正义凛然,连子柏风都肃然起敬。

不过老爷子您不是整天吹嘘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私塾里是头名吗?只认识十七个大字的头名,我还真没见过……

“所以,当初我爷爷怎么把这里交给我,我现在就怎么把这里交给你,下午我就着人把这些文书给你搬过去。”

说完,燕老五转身走了。

留下子柏风欲哭无泪。

子柏风在这房间里又呆了大半个时辰,看这些文书大多保存的还算完好,燕老五说晴天时他会把文书搬出去晒一晒,这也就是唯一的保养了,好在残缺的不多,让子柏风略感欣慰。他大略分了分类,收拾了一下,这才离开。

看子柏风走了,燕老五摇摇头,道:“这娃娃,什么时候学得那么精了?精的跟鬼似的……”

下燕村的正中心,有一棵古槐,树身粗壮盘结,如同一条昂首望天的虬龙,树荫之下有一方小院子。院子不大,一间堂屋,东西各有一屋,这就是下燕村的私塾了。今日私塾不开课,院子里非常安静,三间屋子上,各有铁将军把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子氏父子带着水桶抹布,再带上一个小跟屁虫的小石头,走进院子里来,取钥匙开门。

“吱——”许久不曾被人打开的房门被子柏风推开了,迎面就是扑鼻的霉味,几个缺胳膊少腿,落满了灰的桌椅摆放在角落,这是私塾学堂里孩子们用坏了的。

“修修还能用。”子坚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点点头道。

然后,他回过头去,看向了子柏风。

子柏风刚刚支起了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看着自己的儿子,子坚露出了微笑。

若说不骄傲,那是假的。

下燕村几十户人家,上私塾的有十多个,这十多个人里,就只有自家的孩子考进了书院,更在院试里高中头名,一篇文章就连先生都赞不绝第十章:一册账目织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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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子柏风小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他是状元之才,但那毕竟只是恭维的话。

子家祖上也是书香世家,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却依然没有放弃对后代的教育,不管多艰难,也会让孩子去上私塾,期待着后代中有人能够再度光耀门楣。

而一场大水之后,子村的村民死伤殆尽,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够逃得性命,光宗耀祖的责任就落在他们父子的肩膀上了。

只是之前的子柏风不通世故,并不为村民所喜,他们又是外姓人,生活诸般艰辛,若非是族老通情达理,子坚又与人为善,怕是早就被赶走了。

而更让子坚高兴的事,儿子自从上次昏迷之后,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说话再也不如之前那般不知变通。只是这个孩子,时而老成,时而佻脱,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而现在,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撑开窗户看着窗外,就在那里笑了起来,痴了一般。

子坚也不去管他,他把那几个坏掉的桌椅搬了出去,小石头也过来,挥舞着一根绑了布条的长杆,伸长了胳膊踮起脚,缩着脖子,眯着黑漆漆的眼睛,打扫着横梁上的灰尘屋衣。

“爹,小石头,这个房子日后就是我的了。”子柏风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老爹,道。

他面上全是兴奋,在房子里面比划着:“在这里放个桌子,这里摆上椅子,这里摆上几个架子,还有这边,我要种上一盆花,嗯,还要写几个横幅条幅,挂在这边,对了对了,还要挂一个牌匾,要写什么呢……”

他兴奋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泥瓦房子,比之上一世那高楼大厦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里确实是他在这里的。

第一步,一个脚印印下,再也挖不去,赶不走。

子坚和小石头都停下来,看着子柏风在那里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描绘着这里的未来。

他们不知不觉就被感染了,一起听着,笑着。

“我会让下燕村的村民,日子越来越好,我会让这方天地,变得越来越漂亮,我会让这爹和小石头,还有婶儿都过上好日子。”

我会的,我会的!

……

……

……

扈才俊敲了敲门,等在外面。许久之后,才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进来!”

扈才俊就轻轻推开门,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进去,低声道:“府君大人。”

府君的办公之所略显憋闷,四面的窗户都关着,密不透风,阳光在窗纸之上投下树影,轻轻晃动着。府君坐在那勤耕致学的牌匾下面,正皱眉沉思,显然在为难什么。

扈才俊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似乎是蒙城的账目,触目惊心的赤字,一笔笔都纠结在一起。

在府君的面前站了许久,府君这才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扈才俊。

“哦,是你啊……你叫……”府君显然是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学生扈才俊。”扈才俊连忙行礼道,心中却是无奈,没想到府君竟然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哦,你有什么事?”府君向后靠在靠背上,硬邦邦的木椅子,即便是垫了软垫,也并不怎么舒服,所以府君的心情不怎么好。

“禀大人。”扈才俊连忙把手中的书册呈上,“昨日学生听府君提到税收和账目……”他抬眼看了一眼,发现府君并无不悦,只是等着他接着说,于是继续道:“学生斗胆,清查了一下案上的一些税收记录,然后连夜清算,发现有一些地方的税并未收上来。”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学生先清算了一个乡的九个村子,其中有几个村子漏税严重。学生想,如果差人把这些村子的赋税补收上来,估计就能暂解燃眉之急。”

府君接过了扈才俊手中的书册,皱眉看了起来,上面一笔笔,有理有据,有来有去,记得格外清楚。九个村子每年的赋税一一誊抄在纸上。各地的赋税,却不仅仅是银钱,诸如粮食、劳役等等皆可抵税,这一笔笔按照物价计算起来,加减乘除,清晰非常。看了片刻,府君的眉头舒展开来,道:“你叫扈才俊?你精于明算?”

“学生不才,略微研习过。”扈才俊又行了一礼,道,“学生自幼喜欢研习《九章》、《海岛》、《孙子》、《五曹》、《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缀术》、《缉古》等算经古籍,曾经想过要考取明算科,但明算终究算不得大道,所以才专心苦读诗书。”

“嗯,不错……”府君皱眉看着,其实府君算是一个颇为粗放的人,他的管理方式也是如此。为府君数年,诸多细节都不曾顾及,民风也略微开放了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最近这些年不是大旱,便是大涝,这种粗放的不与民斤斤计较的管理方式,便渐渐吃不开了,所以最近府君才广开言路,选拔人才,打算充实一下自己的管理队伍,走精细化路线。

他虽然不精于明算,却懂得用人,看到扈才俊如此上心,便道:“既然如此,那就传令主薄,让他着人去督促一番,你把其他的那些也都整理一下,若是需要人帮忙,就去账房找几个人来,便说是我安排的。”

“谢府君!”扈才俊不卑不亢地行礼,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外,这才冷哼一声,低头看去。

那九个村落,排行第一的,赫然就是“下燕村”三个大字。

十年前开始,下燕村的账目就混乱不堪,一笔笔流水自相矛盾,扈才俊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账目理清,而且算出了下燕村所缺的赋税,足有十成之三。为了保险起见,扈才俊还刻意核对过,自问清晰明了,滴水不漏,即便是家中的账房先生,也看不出丝毫的差错来。而现在,府君已然下令收缴所缺赋税,扈才俊就不信这个子柏风还能翻出花来。

子柏风啊子柏风,若论“明经”、“明策”我自问不如你,但是若说“明算”,你子柏风拍马也及不上我。

当初你子柏风说我扈才俊只是阴谋小人,那我便让你知道,我扈才俊可不只会阴谋,我这堂堂正正的阳谋,看你怎么接!

如果刚刚当了村正,就被人撸掉乌沙,那可笑煞人也!

而且此举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府君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扈才俊最擅长的一点,就是投其所好,他看得出现在府君要改变自己的管理思路,故而先行一步。只要这次做好了,日后难说不能成为府君的心腹。

想到得意处,扈才俊情不自禁昂首哈哈大笑,刚刚大笑出声,却是面容一僵,就看到对面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身穿戎装的青年将军,正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之上,似乎在判断要不要将他拿下。

这位将军扈才俊却是认得,正是那位下令对他严加逼问,差点把他屈打成招的陪戎校尉,这人姓落,名南,表字千山。

“落将军!”扈才俊慌忙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那青年将军狐疑地盯着他远去,这才收回目光,走到了府君书房前,抬手敲了敲门,道:“末将求见府君大人!”

不等里面回答,他就推门走了进去,对着府君一拱手,道:“义父!”

“坐……”府君非常随意地挥挥手,青年将军就在一旁端坐下来,即便是坐着,腰杆也挺得笔直。

“南儿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立刻快马加鞭到曲州府,见长史孙大人,待孙大人回信之后,你再快马加鞭立刻赶回,这件事情极为机密,你须得亲自去办,不可使别人知晓。”

青年将军一整面容,起身应道:“是,府君大人!”

府君看着青年将军,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柔和,微笑道:“长史孙大人有一女,字娥英……”他话还没说完,青年将军已经接过信封,一拱手,转身逃掉了。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一提结婚的事情转身就逃,到底在想什么,哼,等你回来让你干娘好好说道说道你……”府君哭笑不得,摇摇头,皱眉不语。

子家父子一直忙到了日头西落,这才算是把房子整理好了。

子柏风实在是爱死了彼子柏风的记忆了,各种手工技能点几乎全点满了,不论是木工还是书画,现在的子柏风可以说是样样精通,和老爹俩人一起,把那几张桌子椅子拆吧拆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拼合起来,加上从自家院子里搬来的木材,改造成了几个架子,两个人配合默契,技巧娴熟,很快就搞定了。

子柏风都有些疑惑了,自己这么好的技能点,怎么就被人教成了一个书呆子了呢?自己的私塾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实在是太牛叉了。

“勉强先用着,等我再给你打一套好的桌椅。”子坚看着那有了点样子的桌子椅子,摇了摇头,道。

子柏风已经计划着自己画个设计图,让老爹帮自己做几套现代家具了,首先,人体工学的椅子是必须的,这椅子真是太不舒服了,坐上一天,真要累死人。

一天下来,各种辛劳,子柏风也累了,吃完晚饭之后,向床上一趟,本打算稍稍休息一下就去寻找一个可以拿来当妖怪养的目标,谁知道这一躺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已经是快天明第十一章:一个巴掌拍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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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柱子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了,旁边不远的地方,娘的喘息声如同风箱一般粗重。

“娘,娘……娘,你又犯病了?”柱子大吃一惊,翻身坐起来,来不及点灯,就慌忙打开了窗户。

山风吹来,寒冷的夜风让睡在床上的柱子娘打了一个寒战,但是柱子却顾不得这些,他慌忙拿着一个大蒲扇扇了起来,等到听到娘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这才慌忙道:“娘,您撑着点,我去熬药,等到天亮了,就带您去城里看大夫……”

“柱子……”柱子娘一伸手,抓住了柱子的胳膊,声若游丝道:“柱子……你别管娘了,娘这病,没救了……”

“娘,你别听那个子柏风胡说八道,他一个混小子,懂得什么?若是我见到他,非要老大耳刮子打他!”一提到子柏风,柱子顿时恨得牙痒痒的。他真是不知道,自己那子坚兄弟,怎么有那么一个让人讨厌的儿子,好几次,他恨不得拿自己的猎弓对子柏风的嘴巴射一箭,看看这个嘴巴到底有多深,一箭能不能射到底。

“柱子啊……其实柏风那孩子说得对,娘的这病是治不好的,一直拖着反而更受苦……你是和石头他爹一起长大的,你看石头都那么大了,你还没找到媳妇,这都是娘拖累了你啊……”她拉着柱子的手,刚刚四十多岁的年纪,她却已经干瘦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一双手上没有二两肉,如同鸡爪子一般,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牢牢钳住了柱子的手臂,不让他离开。

“柱子啊……”柱子娘拉着柱子粗糙的大手,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柱子,你摸摸……”

柱子的手在娘的胸口上摸索着,娘不知道喘了多久,内衣湿湿冷冷的,一个硬硬的东西就藏在娘的胸口。

“娘嫁来燕家,你爹上山采了一块好玉,又打了一个獐子,到蒙城给娘换了这一个镯子……”

柱子记得小时候,娘手腕上那水绿水绿的镯子,映得人眼花。

“柱子啊,你再摸……”

柱子又摸,娘的肋骨一个个都摸得到,娘刚嫁到燕家来的时候,多风光啊。爹是好玉工,也是好猎手,那一手上山打猎的功夫,谁个不夸?可有一年下了瓢泼大雨,山上有一块大石头滚了下来,爹把自己和娘推开,自己却被大石头碾了个粉碎。也是那次,娘抱着自己和村民一起逃难,这才得了哮病。

“柱子,你摸到了吗?”柱子娘问道。

“娘,我摸到了。”柱子的声音闷闷的。

又是一个硬硬的东西,比刚才那个小了一些。

“你十岁那年,我娘死了……”柱子娘看着漆黑的房梁,脸上有亮光闪动,“她老人家死了之后,连个棺材都没有,却把这一对耳坠子给了我……我娘戴上这耳坠子啊,笑一笑,就把我爹的魂儿勾了去……”

“娘……”柱子只想哭。

“你十七岁那年,被狼咬伤了,石头爹把你背回来,你发了烧,烧了三天三夜,娘把这镯子和耳坠子都当了,给你治病……后来你打来的那两头鹿,说要留下皮给娘做个褥子,娘送人了,你还不高兴……”

“其实娘没送人,娘把它赎了回来,这是你爹和你外婆给娘留下的念想啊,娘不能没有他们啊……”

柱子只是哭。

“娘曾想,这镯子和耳坠子,除非是娘死了,否则是绝对不会再当了……”柱子娘没有再说下去,她顿了一顿,平定了一下心绪,道:“柱子啊,从今天开始,这镯子和耳坠子你就收着吧。天一亮,你就去你五爷家,把那耳坠子给你五爷,让他帮你张罗一房媳妇,那耳坠子就当是聘礼了,那镯子……就当是娘给儿媳妇的定礼了……”

“娘死了,不用棺材,你爹连个尸身都没留下,我连个合葬的地方都没有……你就把娘裹了,埋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吧……”

“娘就想,就想看看你娶亲的样子,看看我的儿子戴上大红花,背着我的媳妇儿……我想看看我的孙儿,我就想啊……”

“娘,娘,您等着,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找五爷……”柱子发了疯一般跑出去,等到跑出了院子,却又呆呆愣在原地。

一个玉镯子,一对金耳坠,捧在他粗糙的大手里,那么轻,却又那么重。这就是娘的生命,娘的梦想,娘的全部啊!

柱子猛然转过身,对着娘的屋子跪下,低声道:“娘,儿不孝,儿不要媳妇,儿要娘!就算是卖身为奴,儿也要让娘活下来!”

他跑到了子柏风家门口,把子柏风家的大门拍得震天响。

下燕村地处山脚下,并不适合用车,所以大多没有车。只有子坚通常要帮人做家具,拉木材,这才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板车,每次柱子带着自家老娘到蒙城寻医,都要来借板车。

子坚打开门,看到柱子着急的样子,惊道:“柱子,你娘又犯病了?”

“大哥,我借板车一用。”

“我去拉来给你。”子坚二话不说,转身去了。

子柏风迷迷糊糊从睡房里走出来,揉着眼睛,道:“柱子叔,怎么了?”

“你这个乌鸦嘴,我打你!”看到子柏风,柱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打在了子柏风的脸上。

“啊……”子柏风一声惨嚎,倒退了两步,捂着肿痛的脸颊,脑袋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我哪里得罪他了?

没想到逃过了燕老五的三鞭子,却没逃过柱子叔的一巴掌……

子柏风这张嘴,真是惹祸不浅啊……

“嘶……啊……”子柏风捧着一块湿毛巾,毛巾浸满了冰冷的泉水,捂在侧脸上,小口小口吃着早餐。子坚在对面看了,忍不住摇头,叹息。

虽然被柱子打了,不过子坚倒也没记恨柱子,还跟他一起去把柱子娘搬上车。柱子是现在村子里最好的猎手,最大的大力士,他一拳头能把狼崽子的脖子打折了,前两年跟邻村的一个混子打架,一巴掌把那人的耳朵打聋了,若不是占着理儿,怕是要吃牢饭。如果他真下狠手,现在子柏风早就站不起来了。而且,自家这个嘴欠的儿子,确实是该打。

不过,说不心痛是假的,送走柱子,子坚就开始围着自家儿子的脸忙活,又是冷敷,又是抹药的。早上燕吴氏看到了,顿时泪眼朦胧,口中一个劲的说,这个夭寿的柱子,竟然下得了狠心,小孩子不懂事,说说又怎么了?又是吹又是摸,还专门熬了稀粥,吹凉了给子柏风喝。

子柏风那个委屈啊,他怎么知道自己以前的自己说过那么难听的话,虽然又是真话……

慢悠悠吃完早饭,冷敷和药膏才见了效,脸上稍稍消了肿,一边眼睛能睁开了,对着水盆一照,就看到一个大巴掌印肿起来老高。

小石头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问道:“哥,疼不?”

“你说疼不疼?”子柏风没好气地一扬巴掌,“我让你试试疼不疼!”

小石头吓得“喈儿”一声尖笑,慌忙跑开,向子坚告状道:“伯伯,哥要打我!”

子坚正对这几块木料又锯又削,闻言抬了抬眼皮,道:“他不敢!”

小石头领了这份嚣张,回头来又惹子柏风,道:“哥,你不敢打我!”

“你过来看我敢不敢!看我的密宗大手印,招打!”子柏风挥舞着巴掌,虎虎生风。

子坚看着兄弟俩打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自家儿子确实是和之前不同了。若是往日里,自家儿子怕是已经拉着小石头,教导他什么叫“兄友弟恭”了。

若是往日的子柏风,此时此刻已经回房苦读去了,但是现在的子柏风怎么坐得住?回到房间里拿了几本书看了看,都是无聊的经典,而且有了一份过目不忘的本事,子柏风早就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他对小石头道:“小石头,你出门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特别是后山方向,等到没人就告诉我一声。”

小石头哦了一声,出门去了,然后又把一只脑袋探回来:“没人!”

子柏风狐疑道:“真没人?”

“真没人!我啥时候骗过哥!”小石头连连点头。

探头看了看,外面果然没人,子柏风这才拎着一个小木箱,出门去了。小石头这个跟屁虫,当然是翘着脚尖甩着膀子,忽前忽后地跟着去了。

“路上慢点!”子坚叮嘱一声,两个人都顾不得回答,一溜烟跑走了。

顶着一个大手印,到村子里去难免会被人笑话,所以子柏风出了门就直接向山上走去。

从山下这个方向抬头看去,就能看到一条小溪蜿蜒而下,潺潺穿过村子,汇入濛河。而半山腰处,隐约能够看到一块大青石。往日里,子柏风日夜读书,嫌子坚在家里做木工活太吵,经常带着诗书笔墨到那大青石那里读书写字。

大青石就在小溪旁,背阴的那一面悬在小溪上方,长满了青苔。向阳的一半却干燥平坦,每天清晨,子柏风都会手拿树枝,蘸着溪水在大青石上练字,待到大字把整个青石写满了,日头也就升了起来。若是当日有私塾课,子柏风就回去私塾,若是没课,就爬到大青石上第十二章:一块青石镇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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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老人说,十年前,有一夜雷电交加,山洪暴发,甚至引发了泥石流,就在此时,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硬生生砸散了泥石流的龙头,救了村人一命,就是这颗青石。

大青石背靠着一棵山槐树,山槐树的树冠极为舒展,把整个青石笼罩住,等到日头升起来时,恰好有一片树荫是太阳怎么也照不到的,子柏风就总是坐在这里,诵读诗书,待到日落时,才会回去。

长久以来,大青石上有一块磨得格外平滑,若不是有彼子柏风的厚积,也不会有此子柏风的薄发。

只是,自从子柏风到了城里去了书院之后,就很少来这里了,而院试之后,更是第一次来。

沿着小径埋头向前走,子柏风偶一抬头,却忍不住惊咦一声,定睛一看,却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地有灵气,但却逸散难见。因为眉心那如同青焰燃烧的瓷片,子柏风拥有了一双能够看到灵气的慧眼,但是却看不到天地的灵气,因为灵气是淡泊的,需要特别聚集才能够看出来。

譬如受到许多人归家心愿感染的奔马石,譬如族老燕老五,除此之外,就连柱子叔和自家老爹都不曾拥有那闪耀的性灵之光,而现在,子柏风却在这里又看到了。

就是那块大青石——半间房屋大小的青石,笼罩在一片浓郁到如同实质的光芒之中。

说是光芒,其实也并不准确,应该说是发光的灵气流。

那巨大的青石,就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大乌龟,一呼一吸,就风起云涌。又好像是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一张一缩,灵气就如同血液一般奔流。

奔马石若是用论层级的话,应该是在妖怪第一阶“墨痕中”的前期,它和凡石的区别,便是本身吸收了许多人的执念,存在了体内,这些灵气和执念与养妖诀所产生的灵气比起来,并不灵异,也不能驱动它行动,但是受了子柏风养妖诀的点化之后,就像是用火柴点燃了蜡烛,所有聚集的灵气和执念都被引爆,最终化作了一匹奔马,一瞬间就把那些灵气都宣泄了出来。看起来虽然极端神妙,其实神妙的是养妖诀,而非奔马石,它只是按照养妖诀赋予的目的所行动,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神智,也根本就没有成为真正的妖。

而眼前这块青石,看起来是青石,摸起来是青石,咬起来也是青石,但是这青石它却已经实实在在成了妖,看那灵气吞吐,至少已经到了第三境,吐灵气的境界!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子柏风在那大石头上,又是摸,又是闻,又是咬的,忍不住也上去咬了一口——顿时差点把牙齿硌下来,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坏了,哥被柱子叔打傻了!”

子柏风又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的大青石,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顿时又引起了一阵阵的轰鸣,山在笑,地在笑,小溪也在笑,但是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石头在笑。

子柏风突然明白,在奔马石那里,自己放声大笑的时候,回应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了。

是它!是这块大石头!是这个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大青石!它在笑,笑自己回来了!

一阵阵笑声,从大青石上发出来,震动了大地,震动了山峦,震动了小溪,震动了空气,甚至震动了天上的云彩。

“是谁在笑?”山村里,学堂里,一个个人情不自禁地探出头来,摸着脑门,迷茫地四下张望着,这么大的笑声,这可是遇到了多么好的好事?

“哥……你在笑什么?”小石头迷茫极了,“这大石头……它怎么也在笑?难道它是……”

妖怪两字还没出口,子柏风连忙道:“不是,这是回声。”

子柏风向后退了两步,指了指那石头道:“你看,这石头正好是个圆弧形,把我的笑声反射出去,而四周的山峰,也正好围城了圆弧形状,引起了山峰的共鸣,所以声音才变得如此巨大,小石头,我告诉你,这就叫做科学。”

“科学是什么?妖怪吗?”小石头茫然。

“当然不是。”子柏风抱着小石头,给他讲起了回声的原理,小石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对“科学”着迷不已。

这边的子柏风嘴里讲着科学,脑袋里想的却是完全不科学的事情。

他在看,在感受,想要知道这块大青石,到底是怎么成了妖的。

一块大青石,没有特别的形状,不在孤崖之上,不在深海之中,更不在灵秀之地,就是那么一方普普通通的大石头,为什么就成了妖呢?

看子柏风又有些出神了,小石头打开木匣子,拿出了一个小木桶,跑到小溪边,撅着屁股打了一桶水,递给了子柏风,道:“哥,你练字。”

“对,练字!”子柏风却突然一拍巴掌。

这石头,这小溪,这山槐树,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若是没有《养妖诀》,妖怪想要成妖,便只能日积月累,感受天地的灵气或者人类的执念。但是这里并非是灵秀之地,没有天地钟情,没有人来人往,所能感受的,就只有子柏风一个人而已。同样的情况下,为何却是大青石成了妖?

归根结底,这症结就在子柏风的“字”上。

每日里沾了水,在山石上写字,山石坚韧,也没有感觉,但水却渐渐渗入到了山石的心里去。

此外还有阳光,阳光晒走了水分,却也留下了水迹,就留在这青石之上,每日一遍,日日不停。

这日积月累,竟然人为地为这青石积累了无数的“机缘”,这就是子柏风在无意之中,来了一个“一元化作墨痕中”。

十年春秋,十年寒窗,一人一石,便以这样的方式,不断的进步着。

而等到了这石头慢慢过了第一境、第二境,迈入了第三境之后,青石就开始自发地吐纳灵气,而子柏风整日里沐浴在这灵气之中,不知不觉便被灵气滋润了,所以这些年来,子柏风身体强健,无病无灾。偶尔在大石上休息,从未受过风寒,淋过雨露,拥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学习。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一方大青石。

细细数来,却不知道是子柏风成就了这方大青石,还是这方大青石,成就了子柏风。

“谢了,青石叔。”子柏风轻轻拍了拍青石,入手温润如玉。青石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叫一声叔却没有亏了子柏风。然后他转身捡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山槐树枝,蘸了清水,默默地运上了“一元化”的诀窍,开始写起来。

《养妖十二诀》子柏风看懂了六诀,但是子柏风本身只是凡人,因为自身的灵气稀薄,现在真正能用的,也就只是这一诀罢了。

随着一行行字迹在青石上蔓延,流出的是子柏风的智慧,而一丝丝一缕缕的灵气,也从青石的身上流入了子柏风的身体里。因为之前灌注给了奔马石而亏空了的灵气,就又渐渐充盈起来。

当子柏风把整个青石的正面全部写满之后,就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鼓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体内喷薄出来。

之前子柏风听多了妖怪的传说,却从未听说过,原来人妖共生能够有这么多的好处。不过他也从未听说过,原来妖怪能够被人用这种方式养出来。人类自身就会生出诸般的智慧,而妖怪自己却会生出灵气,人类付出智慧,得到灵气,这般和谐,似乎理所当然。

青石有这么好的效果,子柏风就开始想,要如何让其他人来享受这般好处了。

他转头看去,小石头脱了裤衩,拎着一个小木桶,正在小溪里面捉鱼虾,他距离青石不远,一丝丝的灵气也浸入了小石头的体内。虽然天气渐热,但是溪水却是冰冷,往日里小石头在里面站一会儿,就会呲牙咧嘴地爬上来,现在确实玩了许久也不见叫冷。

子柏风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亲额头的皱纹,眼角的鱼尾和头顶的白发。

若是能够把青石叔搬到自家院子里去就好了。

少不得,还要想办法帮老爹养一个妖怪。

可是老爹对妖怪有那么多的成见,这倒是麻烦事。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灵气的滋润,未到午时,子柏风的脸就消肿了,回家蹭了午饭,下午就溜达到办公室里,准备发粪,不对,发愤图强了。小石头本也跟来,结果很快就被各种发霉文件熏跑了。

发霉了的羊皮纸的味道,啧啧……

子柏风却不能逃,他把那些文书一一拆开摊放在桌子上,开始核对。

此时此刻,子柏风非常怀念上一世的无纸化办公。他很快就发现,原来没有也没关系,他老人家可是过目不忘,快速扫上一眼,再默记一遍,就如同印在脑子里一般。

太方便了,老子果然是天才!

子柏风那个得意啊。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的记忆力虽然不错,但是分析和计算能力都没啥特殊的,就算是记住了,也必须再回味一番,才能真正理解那意思,而那些数字,也不是他的简单心算可以应付的,悟通了这点,子柏风也只能叹息一番,乖乖开始摘抄归纳整理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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