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年旧事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年旧事
“哦,你选的甚么”
陈远随意漫步,翻开一本,大略瞧了几眼,便又丢开,走向下一向,碧落在身后亦步亦随,低低道:“婢子挑的是本姑射辉月诀。”
“东海三仙岛的武功么”
陈远皱眉:“三仙岛在汉时兴盛绵延,为海外名景,武林圣地,却早在数百年前便被东吴大宗师周瑜挥兵破灭,门人星散,传承断绝,密传的心法便有许多精妙之处不易领悟,这这姑射诀尤为晦涩艰难,你当真要修习此术”
“婢子愿修”
陈远不置可否,只继续翻了下去,直至翻无可翻,方道:“也罢,今夜你可去请教公孙大娘,看她如何说。”
“谢陛下。”
陈远放回最后一本纯阳功,抬头望窗,依稀是傍晚时辰了,西侧纱窗外映照进湖水中的夕阳,将整层楼都染成了黄昏颜色,暖暖的,却又将尽,令人油然生出无可奈何的叹息之意。
“没时间去诚剑殿了。”
陈远沉吟片刻,下了楼,出了武库,登桥回岸,一路折北,到得未央宫前时,深沉暮色忽然间便已降临大地,苍苍茫茫,笼在远远近近的点点灯火上,微微闪烁,浮动在烟柳池花间,更添上了一层薄薄的凄清。
尚婉儿早领了许多人迎在殿前,暗自奇怪皇帝为何只带了一个碧落,见礼后。这高挑女官道:“还请陛下入宫稍待,娘娘很快便会回来了。”
陈远点了点头,看了看浅红色的宫墙,漫步踏入,入目却不是庭屋帐柱,而是一大片红色花海。
花红,花海更深,晚风拂过,花叶沙沙作响,由远及近不住点头,像是东海上的波浪,却又似乎要燃烧起来一般,灼人伤心。
燃烧的红色花海中有几处黑点,仿佛不屈的礁石,凝目望去,却是几窝蜂巢,一群蜂子正嗡嗡地落下去,回家了。
陈远心中忽然灵光一闪,却比白驹更快,尚不来及抓住它,已倏然逝去,只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痕迹,依稀指引着朦胧的方向,又昏昧不明,全然不知究竟是甚么。
皇帝骤然止步,碧落、尚婉儿,与一群未央宫女齐齐停住,却不敢发问。
陈远也不理她们,想了想,舍开正道,独自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踏进花海,来到蜂巢前,转了几圈,不见一只蜂子探头来望,灵觉感应中,六角形的巢中近百只蜜蜂正蠕动着,忙碌着,或照顾幼卵,或酿着甜蜜,或巡守察看,或侍奉女王,井然有序,似乎在它们小小的脑袋中,藏着一套不为人知的秩序。
身子一震,少年长长吐了口气,折回正道,穿过花海,到了一座碧梧宫殿中,入座后,上得茶来,除碧落二人垂首侍立外,余人尽退了下去。
陈远冥目端坐,心中不住推衍,不知时光流逝,忽觉一道庞大气息正不住接近,如渊如海,又像是一团旋转着的混沌星云,黑白不明,清浊浑成一片,生出一种连念头也难以逃脱的错觉。
这气场本该静守不动,团团圆圆,以待敌虚,此刻却徐徐进步,悠然不迫中,隐隐透出一种锐利之极的纯粹锋芒。
“明玉天魔”
陈远睁开眼,那奇异之感立时消失不见,眼前只有一位红衣凤冠的绝色女子,眉目凛冽,风华绽然,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他。
碧落与尚婉儿都可算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各有可爱欣赏之处,奈何武后在场,她们的光便全给掩住了。
“皇后,坐罢”
陈远端坐不动,伸手一引。
武后挥了挥手,尚婉儿立刻退了出去,碧落瞧了瞧,见皇帝点了点头,也躬身退下了。
暮色已残,夜色渐重,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只剩下了一位皇帝,一位皇后。
武后翩然入座,淡淡道:“你做的不错。”
陈远道:“不负所托。武后传了后宫令谕,免了很多麻烦。”
武后道:“你此次前来,是为了成王旧案”
“不错,我查遍了密案,也不见个中真相,只好来问知情人了。”
武后沉吟着,美丽的眼睛中反照出少年文采容貌,安静长明灯火,空荡深远大殿,道:“你可知道,当年先帝立储时,曾有意择选成王”
陈远皱眉:“这倒不知,既如此,又生了甚么变故”
武后淡淡道:“成王生性中有一段痴情,本宫便为他安排了一场邂逅。”
年轻的皇子,绝代的少女,美丽的邂逅,痴缠的爱恋,失望的皇帝,暗伏的兄长
陈远平静道:“这法子不错,洛华登基后,忌惮此事,便有人揣摩上意,趁机陷言或还有胡人影子”
武后深深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带上了一点慈爱,又转瞬不见,道:“当今陛下即位不久,成王府长史深夜进宫,面见皇帝,言道成王密谋宫变,且有血书虎符为证,又有谋士从旁进言,宠妃耳边煽风,皇帝顺水推舟,便令陆炳围了成王府。”
“那场大火呢”陈远面上毫无怒意,只淡淡道:“既有如此铁证在手,大可从容拿下,审问明判,落实罪名,杀的名正言顺,以安天下之口,为甚么又有一场火,烧了王府,也引得流言不绝”
“在那火之前,”武后凤目中仿佛有一层淡淡哀色,道:“王府上下已全部中了风月醉人归之毒,成王本人虽是宗师,却被人暗中偷袭,一着重创,未能逃出。”
“武后所言非虚,正与我在维扬幻境中照归本心时所见一致”陈远平静想着,冷冷道:“此人是谁”
武后看着他,道:“石之轩。”
陈远身子一震,盯着她,徐徐道:“我听说尊师婠婠与石之轩有不共戴天之仇。”
武后道:“不错。”
美丽的皇后稍顿了顿,又道:“你杀了君王心,石之轩也必将疯狂报复。”
陈远不奇怪她为何会知道此事,要么当时在场中人有她的耳目,要么事后追查拷问,只道:“谋士是谁,宠妃是谁”
武后不答,反问道:“你可知我为成王安排的邂逅是谁”
“是谁”
武后凝视着他,淡淡道:“是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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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三章 雨夜
夜风拂动,帷幕轻扬,不知从甚么时候起,殿中充斥着种沉闷潮湿之意,令人透不过气来,忽地“轰隆”一声,一道春雷滚过天空,震动窗棂,带来了淅淅沥沥的夜雨微声,侧耳听去,似乎还可以听到雨丝滴落芳菲,花海随之摇曳的轻响。
陈远心神亦是大震,险些呼出声来,却终是沉默着,良久方低低道:“成王似乎只一位正妃”
武后静静看着他,道:“正妃生一子,名洛远,为世子。”
陈远怔然片刻,伸出食指,真气流转,沁出一滴鲜血,轻轻一弹,血珠漂浮半空,晶莹生光,隐泛七色,他看向武后,道:“请。”
武后点点头,道:“长生诀练的很不错”
言罢一指轻点,一道血线直直飞出,撞上陈远血珠,似乎发出了“叮”的一声响,随后两滴血流动着,气息汇合,溶成一体,宛如一滴,在二人面前半空中漂浮着,转动着,七色中更添了一分明玉微色,一分极致暗凋,道魔浑然,如渊如海,不可测度。
陈远冥目合一,感应着那一缕水融的藏在血脉最深处的羁绊,心神震颤,睁开眼来,却叹息一声,望着武后明丽面容,道:“我实是想不到”
武后似也沉默着,思索着,道:“我也想不到,妹妹的儿子还活在这世上。”
陈远弹了弹指,光华轻绽,半空那滴血珠便化作一道淡红轻烟,徐徐散去了,少年怔怔着,道:“她她是个怎样的人”
武后转首听雨,忆及往昔时光,面上似现出温暖之意,低低道:“她像这春雨温柔,沉默,可亲,可爱”
武后话语低低,却蕴有种深深的哀思,渐渐绘出一位如春雨般的美丽女子来,观之可亲,处之可爱,静静站在未央宫中,长发如瀑,目中噙着倾倒世间的微笑,望着陈远,少年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在心海中激荡着,奔涌着,他几乎便要流下泪来,却终于生生止住,开口道:“所以你才同意由我来冒充皇帝”
武后淡淡道:“若非我那时便确定了你的身份,洛青绫纵然已是天人,却也万不能扶你成帝。”
“青姊知道的罢”陈远如今想来,才明白为何这种王子假皇的大事,为甚么可以实现。
“她那时尚幼,本是不知道的,”武后望着他,目中透出暖色,道:“只是无情却是当年旧人。”
宫外雨声渐盛,自檐下滴落,打在青石上,嘀嘀嗒嗒,像是滴在心头,良久沉默过后,陈远长长吐了口气,问道:“当年成王府那长史,进言谋士,宠妃,都是谁”
武后冷冷道:“两个已是死人。”
陈远恍然,道:“活着的是谁”
“静妃。”
“秋水宫静妃么”陈远沉吟着,忽然想到:“丽妃那首七夕小诗,似乎是静妃送的”
少年轻轻敲着扶手,忆及昨日所阅,低低道:“静妃能活下来,是因为她那个兄长”
武后盯着他,许久方道:“不错,柳生灭镇守西南,压制吐蕃多年,颇有功劳本宫如今,已是皇后。”
陈远明白她的意思:“阴癸圣女无所顾忌,想杀便杀,皇后,却是不行了。”
少年瞧着皇后,忽然道:“本在江湖悠游,为何要入朝堂”
武后淡淡道:“不入红尘,焉得超脱”
陈远一怔,转道:“昨夜御林军围了春芳宫,武后可知”
武后瞧着他,似乎叹息一声,道:“黎星刻派人前来请令,我自是知道的,怎么”
陈远本想将心中疑问道来,话到嘴边,却忽然变了:“以武后看来,那暗线最可能是谁”
武后摇摇头:“这可不像天子的问题。”
陈远道:“我不大懂。”
武后淡淡道:“天子,孤家寡人,莫亲,莫近,以威慑,以情化,以法统,所思,莫可使人明,所爱,莫可使人察,所惧,莫可使人知,所忧,莫可使人觉”
陈远默然,道:“这已不是人。”
武后盯着他,冷冷道:“皇帝本不应是人,既有统御山河,号令万民的权力,便要忍受一个人的寂寞”
陈远道:“皇后是说,我对宫女们太过亲善了”
武后承认,道:“这是破绽。”
陈远语气一变,平淡道:“天子行事,无常多变,是朕此次闭关所得。”
武后定定瞧着他,忽然笑了笑,几如凤凰振翼,风华绝代,拊掌道:“这下像了。”
陈远敛起天子威严,道:“若是静妃心怀不轨,当诛之无碍。”
武后目光一凝,道:“你是说”
宫中灯火微明,殿外春雨生灭,尚婉儿站在门外,望着夜空落雨,忽然道:“看来今夜你要一个人回去了。”
碧落少女此刻沉静稳默,正如一位皇帝身前统领女官,淡淡道:“那倒未必。”
尚婉儿上下看着她,道:“你很冷罢”
少女一滞,望着不远处雨幕,还是平静道:“天下雨,人就冷,不是很正常么”
尚婉儿笑了笑,道:“那倒未必。”
碧落抿抿唇,若有所思,不再回应,偏偏尚婉儿又含笑道:“听闻陛下为妹妹改了名儿”
这话虽是笑言,语调亦是柔和,却有一种浅浅的讥讽之意,碧落终于转过脸,盯着身边这宫中唯一与自己身份平齐的女官,道:“不如妹子禀明陛下,为姐姐也改一个”
尚婉儿不复平日冷漠,掩唇笑道:“唷妹妹真是好得宠爱,竟能请动陛下为我这小小宫女改名”
碧落强忍心中羞恼,道:“若是旁人,或未可知,姐姐身为皇后娘娘面前平仪,必可得陛下金口改字”
尚婉儿放下衣袖,淡淡笑着,道:“这倒不必了,我对自己的名字满意的很,还不想任人改来改去。”
听得此语,碧落心中羞怒渐去,疑虑反大起:“我现在总算是皇帝近臣,这皇后身前红人,如此讥讽,有甚么用意”
思绪未罢,尚婉儿目光渐渐尖锐起来,道:“妹妹现叫碧落,先前叫碧歌,却不知入宫前,又叫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