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桃夭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九十六章 桃夭
一朵乌云飘过,遮住了天边本就昏昧不明的半弯弦月,登时更朦胧了,一阵冷风吹来,暗叶摇曳,沙沙作响,石板上一地碎影乱舞,直如鬼魅一般。
陈远脚步一缓,顿了顿,讶然道:“大悲赋”
黎星刻按刀徐随,平静道:“正是。”
陈远不再问话,漠然前行,心中不住思索:“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与道心种魔大法、天魔秘、不死印法、血河修罗经、圆月华典、明尊开天经、东升灭度功、北冥化鹏术合称九魔书,乃是当世诸魔门魔教之根本法诀,皆在我修炼的摄魂大九式之上。其中天魔秘因婠婠武后之故,已入了皇宫,道心种魔已在连玉手中稍微领教过,不死印法业已领明了悟,圆月华典因青姊诛杀丁鹏之故,若圆月魔教无杰出传人,想来是很难见到了,明教那位韩哲身负乾坤大挪移、斗转星移、移花接玉三大神功,却不知有无修炼成开天经而这大悲赋,传闻中阴沉诡秘之极,杀情灭性绝心,书成之时,魔啸贯天,阴风呼号,暗无天日,直似九幽厉鬼一涌而出一般,天血雨,鬼夜哭,犹如天罚,大悲老人更是狂舞九天九夜,力竭而死。连魔道中人也觉这武功太过阴毒,简直不是凡人所能修炼,几乎失传,不想如今竟在这大内皇宫中出现,却不知那人潜伏了多久,探知多少消息,能瞒过青姊天人耳目,当真厉害”
思绪闪动间,二人越桥涉水,过殿穿影,春芳宫已在望时,陈远忽然气息一震,转首向东,凝目望去,见二百余丈外一座大殿屋脊上,正零零散散站了八道身影,苍茫夜空下,清风吹拂,衣袂飘飞,真欲乘风归去,不似凡尘中人,陈远灵觉五采震荡,稍稍感应一番,只觉那其中七人气势凛然,或冲和,或温厚,或似柔水,或如淡星冷月,或如烈焰流火,或如远山冰雪,尽皆深不可测,如渊如海,浑然得一,似乎察觉到皇帝注视,有几人遥遥招手示意。
陈远轻轻点了点头,转首便走,道:“惊动那几位大宗师了么”
黎星刻慢步跟上,道:“方才臣与那人全力互拼一记,气场翻腾,诸位道兄当有所感应。”
陈远“嗯”了一下,二人已来到包围春芳宫的御林军阵前,刀光如林,剑气如风,压的满场火把不住飘摇,一片肃静,不闻一声咳,只里面宫中,隐隐有泣声传来。
黑压压的寒光坚阵中,奔出三员全甲大将,单膝跪下,沉声道:“臣等参见陛下,见过大统领。甲胄在身,无法全礼,还请陛下恕罪”
陈远挥了挥手,道:“平身罢,情况如何”
铁衣叮当,三人站起身来,当中一员黑甲雄壮大将拱手道:“回陛下,臣等奉命包围春芳宫,水泄不通,无一人进出。只傍晚间宫中跑出一名女官,喊着要面见陛下,已被拿下了。”
“带上来。”
“是”
大将回身招了下手,阵中波浪般变幻数下,行出两名带刀甲士,面无表情,押着一名粉红衣裙的宫女,走了过来。
那宫女彩裙委地,身形苗条,长发散乱,遮住了面目,似是瞧见了皇帝,本已垂下的脑袋又扬了起来,双足乱蹬,死命挣扎着,尖声泣道:“陛下,娘娘是无辜的娘娘是无辜的娘娘那样爱您,求您放过娘娘罢陛下陛下”
黑甲将怒斥道:“大胆圣驾面前,竟敢高声叫嚣,该当何罪”
彩衣宫女不闻不顾,仍是拼命挣着一双娇臂,泪如雨下,哭着道:“求陛下放过娘娘罢”
黑甲将大怒,右手按上柄,正要拔刀,却见皇帝摆了摆手,登时停住。
陈远瞧着宫女狼狈样子,很想叹气,却不能,只好收起来,平静道:“你叫甚么”
宫中又挣了几下,奈何是个纤纤小女子,身薄力弱,如何是精锐御林甲卫的对手,始终脱不得开,闻言急道:“回陛下,婢子桃夭,是娘娘的随身平仪”
“桃之夭夭,其灼其华”陈远心中直摇头,“这本是个美丽的名字,奈何此刻主人却如此不堪,实在是不搭”
心中如此想法,少年口中自不能露出半点:“是你自己要出来,还是丽妃派你来见朕的”
一番挣扎,桃夭垂下的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春日桃花般的少女小脸,带着斑斑泪痕,像是花瓣上的点点晨露,令人怦然心动,连那黑甲将按刀的手,也不禁松了松。
“是婢子自己跑出来,求下陛下的,娘娘毫不知情。”经皇帝两句看似寻常的问话,桃夭似乎认清了现实,镇定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平静说着。
陈远心中赞许,摆摆手,两名御林甲士立时松开她反押在背后的双手,桃夭似是被拘了许久,气血不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终于没有,稳住身子,将长发束了束,盈盈下拜道:“婢子春芳宫桃夭,见过陛下。”
陈远本想直进宫中,不妨这小宫女恢复自由后,竟有如此冷静举动,还记得补礼,不禁住了足。
“有婢如此,其主可想而知”陈远念头转动,淡淡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桃夭轻盈起身,微微仰首,直视皇帝,平静道:“婢子不知出了何事,竟惹得御林军出动,围了春芳宫,但必是有人陷害娘娘。”
见这小小宫女竟敢直视天子,三将又要斥责,陈远并不介意,摆摆手,竟笑了笑,道:“哦何以见得”
桃夭吃了一惊,不意陛下此刻竟能笑出来,随后心下一喜,强忍颤抖娇躯,道:“陛下一月不出,娘娘日夜忧思,祈福祝告,只望陛下龙体安康。今晨听得陛下出了朝会,大喜之下,连发都忘了梳,鞋都忘了穿,披着发,赤着足,就要跑去见陛下,若非婢子等拦下,娘娘定然不免获罪了。”
陈远看了看这个既勇敢,又聪明的少女,心中叹息:“这才不负桃夭之名,能教出这样的宫人,我对这位丽妃,可是越发的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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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八、九章 春夜佳人
桃夭说完了,一语不发,垂着首,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周围全是人,她却像是一株未开的桃树,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等着未知的命运。
因她要说的话已经完了。
娘娘如此深爱着您,又如何会伤害陛下
“原来,是有人真的爱着洛华么”
陈远说不上来心中是甚么感觉,只稍稍有些闷,一想起里面宫中那位苦候洛华归来的女人,少年忽然不想进去,去面对那份美丽又寂寞的哀怨了
更深一层,丽妃若果真对洛华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必然极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从细微之处辩出破绽来,这正是陈远现下要极力避免的。
“但是,不能啊”
陈远心中摇头,静立片刻,忽一笑,挥手道:“照顾好这小姑娘,莫要再惊了她。”
桃夭惊喜地抬起头,闪闪地瞧着皇帝,三将虽不解,仍齐齐应是,黎大统领捉刀而立,却没甚么表情。
陈远大步前行,围阵的御林甲士波浪般散开一条大道,待皇帝走过,又立刻合上。
这是一座明亮的宫殿。
即便是在沉沉夜色中,通体似乎仍散发着种极淡的微光,如流萤一般,流动着种光明般的美丽。
“南方有炎山,红热百里,终年不熄,稀产一石,其名黯玉,暗夜生辉,如春日微光,如夏夜流萤,如秋色之空,如冬雪映月”
陈远望着这座美丽的宫殿,心中闪过一段旧籍古记上的话,心中叹息:“这春芳宫莫不是全都由黯玉建成若果如此,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金屋了。”
“其产极罕,一石值逾千金”
脑中闪过末句记载,陈远踏过轻辉色的宫门,便似是踏进了春天。
春天,有花初开,有木初萌,有燕南来,有雨夜潜,有水暖涨,有舟轻流。
这春芳宫中有花,白芽淡小星,有木,疏疏空院庭,有燕,寂寂檐下息,有雨,初晴洗碧色,有水,曲觞映弦月,有舟,慢歌随轻流。
然而这些却都是次色。
充盈少年眼帘的,是一片淡淡的新绿。
那是草的颜色。
有草初发,辉映春芳。
小草虽然不引人注目,然而正是它们,调出了春天的底色。
花生草色,木立浅中,燕歇芬上,雨洗碧叶,水绕青苔,舟生绿蔓。
这正是生命的颜色,在苍茫夜幕中,更有一种朦胧的美。
淡淡月色下,满地新绿里,曲折春水上,开满白色小花的浅色藤舟中,有一个女人。
蓝色簪,蓝色衣,蓝色裙,水一般的女人。
她正立在舟头,轻轻唱着歌。
歌声极低,极浅,像是呢喃,虽无处不在,却没人听得清。
也许呢喃的人自己,也听不清。
陈远自然也听不清,但他认得出,也看得见。
他认得这位正是丽妃,他看见丽妃瞧见了他,美丽的脸上现出惊讶颜色,似是怔了怔,然后做出了一个,陈远以为后宫嫔妃从来不会做的举动。
她跳了下来。
从舟上跳下来,要跳到清水中。
陈远暗暗点头,又摇头,招了招手,一点五采微光脱指而出,迎风便长,激越三十许丈后,已化成一张透明的小毯,轻轻裹住要跳水奔来的丽妃,平平后撤,移到绿地上后,一震,飞掠而回,越来越小,待回到陈远面前时,又成了一点微光,涌回指尖,隐去了。
丽妃方一站稳,便低泣着,奔跑着,迎了过来,似乎要直直扑进皇帝怀里。
“但我不是洛华”陈远叹息着,竖起右掌,平平推出一道柔和气墙,止住了丽妃。
泪眼朦胧的丽妃奔到丈许近处,却受到一股柔和的阻力,不由停下来,像个被拒绝的孩子,睁大眼睛,愣了许久,才轻轻道:“陛下”
陈远收掌,实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对待她,只有没有态度,淡淡道:“朕练功到了一个紧要关头,不得离女色太近,尤其是,能令朕动心的。”
丽妃噗地一下破涕为笑,柔声道:“陛下平日里御色成武,怎地到了关键时刻,反不得近了莫不是物极之反,阴阳交映,生死端隔之故”
“奇怪看这位丽妃步态姿容,形质气仪,虽不如秋心青姊,却也是位稀世的佳人,但她应是不会武功的,如何懂得这武学中至深的道理”
陈远心中疑惑,口中叹息道:“正是如此,非得身不得近,心更不可,否则便有大大的不测。”
丽妃微微一怔后,忽然转过身去,摆手忍痛道:“那还请陛下还请陛下,速速离去罢”
这句话大出陈远意外,他实想不到这位丽妃在月余不见皇帝,御林夜围寝宫的情况下,面对亲自登门的天子,竟会说出“速速离去”的话来。
但陈远终究是个入微者,念头又极快,瞬息间已想到了唯一的解释:“她是真的爱着洛华”
“所以才不问围宫缘由,不问自身生死,只以洛华为重”
“或许在她心中,洛华只是洛华,她的夫君,而不是个统理天下的九五至尊”
陈远面对大宗师的皇后,面对人中英杰的朝臣,均没有半分害怕愧意,然而此刻面对这位柔弱女子,却终究生出种愧疚叹惜之意来。
因为对她来说,洛华是不可代替的。
“但是,抱歉了”
陈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杂念,淡淡道:“见可欲,而心不乱,对朕修行更有益处。”
丽妃闻言娇躯一颤,慢慢转过身来,定定望着皇帝,道:“真的么”
陈远上前一步,笑道:“你瞧瞧朕,是不是年轻了许多”
丽妃下意识地想靠近,忽然止步,又要后退,想了想,又生生顿住,仔细打量着皇帝,果见他面容虽然一般无二,许多细微之处却真的年轻了许多,眼角唇齿,眉发侧耳,均与先前不同,显出种少年特有的青葱来,不由赞叹道:“陛下闭关月余,果然大见长进。”
赞叹过后,丽妃忽然想及自身,正低沉间,忽听皇帝道:“美人方才歌的甚么,很是动听。”
丽妃收拾心情,轻启淡唇,清清歌道:“七夕夜近秋,团莹扑弦流。堂前蛐相斗,童蒙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