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水比人快

铜锣声从州城方向一阵紧过一阵，方才还围在驿道缺口边看水的人几乎同时转过头，老河工脸上的那点松快也瞬间没了。

报信的差役冲到近前，马还没停稳便喊：“上游两个水驿刚送来的急报！原本预计午后到的洪峰，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顾怀章脸色一变：“提前这么多？”

“昨夜北边又落了一场暴雨，前头驿站没来得及报，方才水尺突然跳了四寸！”

四周一下静了。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挖开的驿道，三丈宽的口子里，水还在往南走，第一道旧沟已经接住了，可再往后的罗家桑园、南弯口都还没完全清出来。

原本他们至少还有半日，现在只剩一个时辰。

陈七听得头皮发紧：“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陆停已经蹲下去翻册子，“够发现很多事来不及。”

陈七：“……”

这种时候，他其实不太想听实话。

老河工快步走到水口旁，用长杆探了几次，脸色越来越沉：“这个口不能再一下子扩。南边还没通透，进水太多，先淹的不是主河，是罗家那片低田。”

顾怀章立刻问：“那先清罗家？”

“来不及全清。”

“能清多少？”

老人没回答，直接拿脚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线，“现在旧水路有三个卡口。驿道已经开了一个，罗家桑园底下那条旧涵沟算第二个，再往南，还有一段田埂压着南弯口。”

陈七听懂了：“三个都得开？”

“平时最好都开。”

老河工抬头看了看天，“现在只能抢两个。”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看向谢昭。

谢昭没急着说，她蹲下去，看着老河工画出来的三道线，又问陆停：“现有人手多少？”

陆停报得很快：“河工加民夫，两百七十上下。再抽就得动城里守粮仓和东堤的人。”

“不能动。”

顾怀章也道：“东堤现在比昨夜更吃紧，粮仓更不能空。”

谢昭点头，又问：“罗家那边要多少？”

老河工估了一下：“清涵沟，最少八十人。”

“南弯口？”

“一百二。”

“这里呢？”

“留下四十守着，随时压口。”

加起来刚好把手里的人吃得干干净净，还没算路上来回。

陆停盯着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就不能三处都动。”

谢昭看他：“哪两个最值？”

这次陆停没答，他负责算人和物，不负责算水。

老河工蹲在地上沉默半晌，最后伸手点了驿道和南弯口，“这两个。”

顾怀章意外：“罗家那条涵沟不管？”

“先不管。”

“为什么？”

“它只是卡在中间，水真顶上去，顶多先淹桑园。”老人又点了点南弯口，“可这里若不通，前面放多少水进去，最后都接不回主河。”

谢昭明

白了，罗家桑园会吃损失。但南弯口若不开，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她抬头：“那就这么干。”

顾怀章立刻转身调人。崔晋安却忽然道：“南弯口那边，官府的人不熟地。”

谢昭看向他，“你熟？”

“崔氏在那边有两处佃庄。”

很好，又碰上他了。崔晋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不怎么好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昭十分无辜：“我什么眼神？”

“像在算我还有多少东西能拿出来。”

“错觉。”

“我不信。”

“那你还有多少人？”

崔晋安：“……”

他就知道。片刻后，崔晋安还是道：“还能抽六十个庄丁。”

谢昭点头：“全去南弯口。”

崔晋安额角跳了一下：“你是真不客气。”

“洪水客气吗？”

“……”

又是这句，崔晋安现在听见“洪水”两个字都头疼，可他也没再废话，叫来管事便开始点人。

一时间，原本还围在驿道附近的人迅速散开。顾怀章带河工赶往南弯口，崔家的庄丁从另一条路绕过去，罗家那边则只留二十来人盯着，一旦水位过线便立刻撤，不再硬守桑园。

陈七跟着跑了几步，又回头：“谢公子，你不去？”

“去哪？”

“南弯口啊。”

谢昭看了他一眼：“我会挖河？”

陈七想想也是，“那你留这儿干什么？”

谢昭指了指脚下这个刚打开的驿道口，“盯它。”

水不是开出去就算完。真正麻烦的是，洪峰一到，这个三丈宽的口子到底吃不吃得住。

她若连这个都看不住，再跑去南弯口只能给人添一个要照顾的麻烦。

陈七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也留下来。

没过多久，驿道北侧的水便明显快了起来。先是原本平缓的水面开始起皱，随后水线一点点往上爬。

老河工插在岸边做记号的木桩，很快没过第一道刻痕。

陆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比刚才快一倍。”

谢昭问：“还能吃？”

老河工点头：“现在能。”

“多久以后不能？”

“看南边。”

谢昭：“……”

又是一个谁也说不准的答案，偏偏洪水最喜欢这种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陆续有人回报。南弯口已经开始挖，罗家桑园水位上升，但人都已经撤开，东堤又加了一层土袋。

一切都在动，可都没有快到让人安心。

就在辰时将过的时候，驿道北侧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雷，也不是塌方，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压过来。

老河工猛地抬头，“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河面原本只是浑黄，此刻却像突然高了一层。

一道

更深、更重的水线从北边推过来，卷着树枝、浮木和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草棚，一路撞向堤岸。

陈七脸色都变了，“这就是洪峰？”

没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瞬，驿道口的水势猛地抬高。

方才还能看见的石基转眼被淹没，水从三丈宽的缺口里冲出去，撞进旧沟，发出沉闷的轰响。

谢昭往后退了两步。老河工却反而往前，盯着水口看了许久，突然喊：“别扩！”

旁边准备继续挖路基的河工立刻停手。

“南边还没消息！”

话音刚落，一匹马从泥路尽头冲过来。顾怀章派回来的差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谢大人！南弯口只开了一半！”

谢昭心里一沉，“还要多久？”

“至少两刻钟！”

与此同时，另一边罗家方向也有人跑来，“桑园进水了！北边第一排桑树已经淹到根！”

陈七下意识看向谢昭，两个消息。一个是必须保住的南弯口没开完，一个是已经开始淹的罗家桑园。

若这时候分人去救桑园，南弯口就会更慢。若不救……那片桑地今天就得先吃这一刀。

罗家管事也在现场，听见消息，脸色一下白了：“谢大人，那是两百多亩桑！今年刚——”

“人撤了吗？”

罗家管事一愣，“撤、撤了。”

“那就别回去。”

他脸色骤变：“可桑田——”

谢昭看着他，“我知道。可南弯口不开，水回不了主河。”

罗家管事嘴唇动了几下，半晌没能说出话。

谢昭转头看向驿道口，洪水正一股接一股往南灌。这一次，她没有再给谁一个“都能保”的答案，“桑园先淹。”

罗家管事脸色瞬间难看得厉害。谢昭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记损。等水退以后，合法田、合法桑，一笔一笔算。”

“但现在，人手不撤。”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补偿承诺。只是把今天该舍的，和以后该算的，分开。

陆停在旁边听完，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罗家桑园，暂弃。

就在这时，南边远远传来三声铜锣。老河工猛地回头，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

一声是人到，两声是开挖。三声……是通了。

下一瞬，驿道口的水忽然像被什么往前拽了一把，原本在低地打转的浑水猛地往南一冲。

远处，旧河方向第一次传来了真正连成一片的水声。不是渗，不是冒，是走。

老河工盯着看了很久，终于狠狠吐出一口气，“接上了。”

谢昭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条十几年没正经走过水的旧路。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所谓治水，其实很像做买卖。你永远买不下所有东西，只能在最贵的时候，决定什么必须拿，什么只能舍。

而今天，他们买下的是主城和主河。代价是官道、桑田，以及接下来还不知道会被淹掉的更多东西。

洪峰还没过去，账，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