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至柔之水

在田大榜和蔻蔻纷纷逃跑，想要躲开霍湘亲手做的菜的时候，段美美进了霍湘的厨房。

霍湘的厨房和别人家的完全不一样。

更像是一个药房。

有天平，盐、酱、醋，装在不同的瓶、坛当中，各种药匙、小刀，放在架子上。

实验室、炼丹房，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厨房。

所以田大榜在后院额外有个小灶，一个案板两个小炉子，不愿意用这个超级大的厨房，因为太怪了。

“我这个人特别严谨，”霍湘说，“对菜的制作，控制得非常好，但是每次好像把菜做出来，那父女俩都相当地不满意。”

“其实他们抱怨，我心里哪会不明白呢？但是我已经全力去做了，为什么好像每次做出来的都不好吃呢？”霍湘看看段美美，她也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向谁去求助，想起来段美美曾经开过客栈酒店，真是遇见了亲人了。

“舅母，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您试着做一道菜，给我看看？”段美美说。

“好，那我就来了！我做个鸡翅好了！”霍湘说。

霍湘端起一只锅，在里面加了小半锅菜油，待烧得够热，就把葱和蒜扔进去，这一下葱蒜就变了深色，她再着急忙火把鸡翅扔进锅里，然后匆匆加上盐、秋油、酒和水。

这锅鸡翅就在浑浊的汤里上下翻滚，但颜色始终没有那种红艳，自然也不会让人有食欲。

“就是这样，”霍湘一脸沮丧。

“我大概明白了。”段美美点点头。

“试着不要用那么多的油，”段美美说，“鸡翅里本身就有油，倘若用外面的油和大火，就把油封进了肉里，吃起来口感不好。”

段美美拿了一只平饼铛，这个东西一年也不用一次，她赶紧把它擦洗干净，烧在火上。

火慢慢地让饼铛变热，上面的水分也都干了。

段美美拿一块膘肉切下上面的肉皮，把饼铛的中心部位擦得亮亮的。

“这是？”

“有这点油就够了。”

她用姜又把锅擦了一遍，脂油和姜，已经散发出了香味来。

段美美把生鸡翅平平铺在饼铛上。

“这，你是在烤呀！”

“是啊，这就是鸡翅膀最好的吃法。”

鸡翅的油被缓缓烤了出来，滋滋滋地响。

“这个滋滋滋，就是美味的秘诀。”段美美轻轻在鸡翅上撒上盐，一点秋油。

把黄酒洒在鸡翅上。

金灿灿的。

“不要那么多汁儿，肉汤只是泡饭有意义，如果家里没有那么缺钱，追求口味的话，就应该加多主食材，追求鸡翅本身的味道……”

“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段美美全面接手。

霍湘才明白，羊肉可以配胡萝卜，蘸蒜泥秋油的汁儿吃；炒肉丝用鸡蛋清抓一下，或者干淀粉也行；猪脚要焯水去腥臊；五花肉先煮半熟再切片，炒成卷儿了才会有特别的滋味。

“眼界大开。”霍湘突然觉得过去二十年里，田大榜一直在忍着她、迁就她。

“这些技巧舅舅肯定都知道啊。”段美美笑着说。

“对，我一直觉得，只要他做，我吃就可以了，所以他一给我提建议，我就问他，你是主妇还是我是主妇，他就没话了。”霍湘想起这些，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法子，掌握了就好了。”段美美说。

她正好把最后一张草帽饼烙在了饼铛上。

这女孩子真是太温柔了。

“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多好啊，可惜蔻蔻她姑没有使唤你的福气。”霍湘看着段美美，一脸慈爱，她已经彻底喜欢上这个孩子了，她想要周全她，让她和徐咏之好好地过一辈子。

“才没有呢，”段美美脸上有点发烧，“我跟公子吵架了，是我太任性了。”

“我明白你想得是什么，每个人好像都在矜儿的故事里有用处，有自己的特长，你只会照顾人、会做饭

，远远不够。”霍湘说。

“是啊，而且还有人根本不爱吃。”段美美想起巧姐的刁难，一脸郁闷。

“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一桌子菜摆出来，霍湘兴高采烈地去叫父女俩。

“好……这就来……”

吃饭了还叫不动，是很多中年男人的毛病。

“快点儿！”

“来了来了。”

蔻蔻一脸绝望地坐在了饭桌边。

“怎么，今天有新菜式啊。”

“嗯？”

完全不一样的香味儿。

田大榜先夹了一筷子，“啊呀，这味道相当好啊。”

“真的吗？”蔻蔻夹了一只鸡翅，咬了一口。

啊呀！

“尝尝饼！”霍湘一脸期待。

“我的天呐，太好吃了！”田蔻蔻已经疯狂开动了。

“怎么你技术突然就进步了？”田大榜一脸欣慰。

“是美美的功劳。”霍湘丝毫不居功。

“哪里有，我帮舅母打下手的。”段美美不好意思地笑着。

“啊呀，美美你别走了，你留下来给我们家当媳妇吧。不不不不行，我家没儿子……”田大榜口不择言。

“舅舅，外甥媳妇跟儿媳妇不是一样么，您要是喜欢，我多呆些日子打扰你们几天好了。”段美美说。

“这孩子真会说话啊！”田大榜说。

风卷残云，一桌子菜都没了。几个人都沟满壕平的，动都懒得动了。

“爹，你去喂火瓣儿，”田蔻蔻看看老爹。

“不行，我吃撑了，我动不了，一动就漾出来了。”田大榜不愿意动。

“我去泡点茶，给你去去油。”霍湘赶紧起身。

“去，蔻蔻，你的龙，自己喂。”田大榜说。

“我也很难起来。”田蔻蔻说，“这不符合我大长腿美少女的人设，但是我今天确实吃多了……”

“我去吧，”段美美问，“她吃的食物在哪里？”

“灶台上，但是她最近胃口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蔻蔻有气无力地说。

“我去啦。”段美美出去了。

霍湘端了茶和四个杯子过来。

“美美呢？”

“喂龙去了！”田大榜就要喝茶。

“她喂龙？那个龙不认识她啊！伤到了怎么办？”霍湘着急了。

“对呀，”田蔻蔻赶紧跳起来，“表嫂啊！小心！”

她拔腿就往外跑，这时候听到门外一声龙吟。

“嗷哦……”

“糟糕！”田大榜赶紧起身往后面跑。

段美美喂过牛、羊、鸡、鸭子和猪，龙还是第一次。

龙在后院里，像一头小象大小，它长得很慢，但是更结实了。

段美美发现饲料桶里，是半只切好的羊。

这食材处理，看起来就是舅母的手笔了，上面的细毛都没有剃掉，甚至还有一些粗毛。

这不好吧。她就把羊肉拿到后厨去，把粗毛刮掉、切开，又把肉上的细毛在火上细细地燎了一遍。

火把羊肉的表面烤成了金黄色，已经有香味出来了，段美美想也没想，就在上面撒了点盐。

“嗯，这下好多了，小龙应该也会很喜欢的。”段美美提着桶这才来到小龙身边。

她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龙。

舅妈给龙擦洗身体的时候她看到过，觉得龙是一种温顺友善的动物。

但是你真的和龙的黄眼睛相对的时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陆海空食物链最顶端的动物，除了人，什么动物都拿它没有办法，也没法吃它。

火瓣儿虽然是个小姑娘，但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威严。

美美尽量壮着胆子走近火瓣儿。

“你好，火瓣儿，我是段美美，我是蔻蔻的嫂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还有点害羞。

不

过她还是拿起一只羊腿，凑近了火瓣儿。

小龙仔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对她给的羊腿细细嗅了一下。

美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赵匡胤的龙袍，是段美美缝的。

没想到真实的龙跟袍子上画的样子不一样。

不是金光闪闪，而是一种灰色的，像是象和犀牛一样的颜色，东京城偶尔有大理来的商人，会带来大象，段美美见过。

小龙肚皮上的颜色要浅得多，这样下面的猎物抬头看，会觉得它就是一朵白云。

火瓣儿看着这金黄色的羊肉，有点意外。

从来都是吃生的，这次怎么有了火的气息？

还有盐味儿。

这是段美美误打误撞了。

田蔻蔻养了很久的龙，但根本不知道龙的饮食偏好是什么。

发现龙吃肉，就一直在喂龙羊肉。

其实龙这种东西虽然吃肉，但肉跟肉不一样，就好像霍湘和段美美的菜不一样。

龙不是哺乳动物，所以龙生下来就是吃肉的，龙的妈妈要照顾小龙，就要用半消化的肉吐出来给它，再大一点，就是用火把肉烤成半熟，然后再让小龙吃。

要等到小龙五六岁了，能自己吐火了，才能自己烤肉，自己捕食。

这种事，没养过龙你根本不知道。

可怜我们的小龙火瓣儿，吃了好几年的生肉，知道段美美出现，才突然吃上了烧烤。

这香甜就别提了，关键是，火烤过的肉，那是真正的妈妈的味道。

火瓣儿一下子就对段美美充满了好感。

还有盐！

龙和山羊一样，喜欢岩石上的盐，盐会让它们兴奋、有力气，就像我们人类喝茶、喝咖啡一样。

火瓣儿两口吃完羊肉，把脖子低下来，友善地看着段美美。

跟猫差不多，懒得理你的时候，眼睛就是一条缝，对你青睐有加的时候，就是两个大圆瞳孔。

想让段美美骑上它吗？

段美美蹑手蹑脚爬上了龙背，这时的火瓣儿，发出了一声深沉悠长的龙吟。

这就是田蔻蔻听到的那一声。

等到田蔻蔻一家三口跑到院子里，火瓣儿已经起飞了。

“天呐！”田大榜咬着手指，“她会被摔死吧！”

“火瓣儿！”田蔻蔻对小龙拼命挥手。

“美美能骑得龙！”霍湘又惊讶又高兴。

“还齐东强呢！别开玩笑了！”田大榜着急死了。

小龙对着蔻蔻点了点头，示意别担心。

但还是载着段美美，径直向云里飞去。

“喳喳灰！”蔻蔻想起来喳喳灰还在这里，让他追上去。

没想到喳喳灰踌躇不前。

龙是天空的霸主，天上飞的都归它管，就像小狗看见老虎就哆嗦一样，龙起飞的时候，鹦鹉是不敢追上去的。

“算了……”蔻蔻也无可奈何。

巫师没有飞行术，这下只好等小龙带着美美回来了，如果真有什么闪失，蔻蔻真是不知道如何跟徐咏之交代了。

再说龙背上的段美美，她正在新奇当中浸淫着，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

《水浒传》里，公孙胜的外号叫做入云龙，这个外号起得好。

龙在低空发挥不出自己的性能，它们在云里的时候，就会像水中一样，能够在云中非常省力地飞行，速度和效率都要高得多，就像是石头子打过水面，在水面上弹跳一样。

段美美睁不开眼，只好死死抓进小龙脖子后面的骨片，她只觉得高空的风在呼呼作响。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云中的飞行结束了，小龙直扑向一个底面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是一个死火山的山口，深邃宁静，黑洞洞地看不清底部。

火瓣儿对着火山底加速。

“要死了，要死了……”段美美后悔了。

“公子，救我啊！”

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